第12章 夏观復(2/2)
见前方身影终於停在一处荒坟前,梁衡这才扶膝喘息,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他缓下脚步,抬手抹了把额上热汗。
出城后,黎念速度陡然加快,险些將他甩脱。
这一路奔袭,连梁衡这般体格都不免气息粗重。
此地乃是城北二里外的白杨坡,乱坟丛生,既有百姓墓葬,也不乏无名尸首拋尸此处。
“此处便是夏观復亡妻林氏之墓了。”
黎念在一方青石墓碑前站定。
与四周杂草丛生的荒坟不一样,这处坟冢周遭被打理得十分整洁,连杂草也拔除乾净,显然是时常有人祭扫。
自承接这道遗念以来,那份执念便縈绕心头,连带著零碎记忆也浮现脑海,故黎念能迅速寻至此地。
黎念回身望去。
身后远处的坡底,梁衡见黎念不逃,只道是黎念力竭路穷、走投无路,正好整以暇地慢慢逼近。
“倒也还来得及,可先完成遗念。”
黎念从怀里取出那封书信,在墓前缓缓展开,低声读了起来。
这信並非写给亡妻的诀別书,倒更像是夏观復絮絮叨叨的平生自述。
信纸上的字跡工整而密集,自述著夏观復再平凡不过的一生经歷,字里行间充斥著一股落寞遗憾之意。
他本是寻常人家出身,资质平平,却一心想要修行。
加入妖魔司当了武卒后,勤勤恳恳修炼了两年才到聚力期,又花了五年才突破到內壮境。
这样的进度,在武卒之中算是再寻常不过的天赋。
聚力期尚可凭苦功打磨,然而內壮期却必需借宝药之力滋养臟腑,充盈气血,方才能精进修为。
此等资源,要么凭家財万贯去购置,要么靠惊世天赋引得贵人垂青予以资助。
而他两者皆无,家境清寒,无力购置;资质平平,也未获得任何大人物的青睞。
唯一的途径,便是在妖魔司中凭性命接取任务,年復一年地慢慢积攒功勋,再去在司內兑换。
他就这样在內壮期又磋磨了整整十年,方才艰难突破至贯通境界。
然而直至这次除妖不幸身死,他尝试诸般法门,终究未能踏破那最后一道玄关,躋身开元之境。
夏观復一生执著於此,梦想超脱凡俗、腾云驾雾、证得长生,这成了他此生唯一的夙愿。
他父母早亡,髮妻病故,又未曾留下子嗣,不像其他武卒,心中总还存著几分对家人的牵掛。
此次临行前,他早已预感此行凶多吉少,故而留下这封信,將毕生经歷、心中感悟尽数付诸笔端。
这既是对九泉之下亡妻的倾诉,亦是对將来偶然得见此信、愿为他传递信件的有缘人的恳切倾诉。
世间眾人,大多为父母妻儿奔波劳碌,心中总有一份牵绊。
而他这般无亲无故之人,到了生命尽头,连诉说几句心里话,都只能寄託於这页冰冷的信纸。
这般境遇,实在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说到底,这不过是一个资质平庸的普通人在妖魔司的一生。”
黎念默想著。
“未入开元境,便与长生、术法这些神异手段无缘,也算不上修行者,最多只能算是个武夫罢了。”
这般人,兢兢业业,勤恳一生只为挣脱命数,成就非凡,奈何终究困於平庸,未得如愿。
如此境遇,在这人世洪流之中,实在寻常得如同恆河沙数。
黎念以往因身份所限,对妖魔司內部知之甚少。
今日读了这封信件,心底觉著,这妖魔司实则运转起来也如同一个庞大的宗门,武卒不过是底层弟子,唯有晋升妖魔卫,才算是中坚力量。
思绪流转间,他侧目瞥见梁衡已缓缓逼近,便不再迟疑。
取出火摺子迎风一晃,俯身將那封信在坟前点燃。
“遗念已了,因果既消。”
纸灰飞扬中,黎念心中默念:“且將你毕生技艺给予我吧。”
“你未能踏足的开元之境,我自会替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