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拍摄调音师(2/2)
孔华点点头,重新戴上眼镜。世界再次变得模糊。
第十三次拍摄。
他轻轻敲门,等待,侧耳倾听。
门开时,他微微抬头,眼睛没有焦距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您好,我是调音师。”
声音平稳,带著职业性的温和。
“进来吧。”扮演客户的演员侧身让开。
孔华抬起右脚,轻轻探了探门槛的高度,然后稳步走进。
他的手臂微微张开,不是夸张的摸索,而是盲人用於感知空间的自然动作。
“钢琴在客厅,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如果可以的话。”
孔华微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感激但不卑微。
“过!”
寧灝的声音里带著兴奋,“这次对了!保持这个状態!”
一天的拍摄结束后,孔华几乎虚脱。
自导自演的精力和体力消耗远超预期,每一场戏他都要在演员和导演两个身份之间切换。
晚上回到家,他还要看当天拍摄的素材,准备第二天的拍摄计划。
刘小俐打来电话时,他正在笔记本上標註明天要修改的镜头。
“小孔,过年回来吃饭吗?”
电话那头,刘小俐的声音温暖,“茜茜说她好久没见你了。”
孔华看了看日历,才发现已经是2006年农历腊月二十了。
“阿姨,今年拍摄任务重,可能回不去了。
你们呢?”
“我们回武汉姥姥家,老太太想倩倩了。”
刘小俐顿了顿,“你自己在bj注意身体,別太拼。”
掛断电话后,孔华坐在昏黄的檯灯下,突然感到一阵孤独。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味道越来越浓,而他要在这个冰冷的剧组里度过春节。
大年三十那天,孔华给全剧组放了半天假。
晚上,他和寧灝还有几个没回家的剧组人员,在片场附近的小饭店吃了顿简单的年夜饭。
“孔导,我敬您。”
灯光师举起酒杯,“跟著您拍戏,带劲。”
“是我该敬大家。”
孔华站起来,“过年不能回家,还在这冰天雪地里陪我折腾,谢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闹起来。
大家聊起各自的家乡,聊起为什么干这行,聊起对《调音师》的期待。
寧灝凑到孔华耳边,低声说:
“师弟,我昨天把粗剪的前二十分钟给周晓闻老师看了。”
孔华动作一顿:“他怎么说?”
“四个字:坎城水准。”
寧灝咧开嘴笑了,“他说你的表演状態,比他教过的很多专业演员都要好。”
孔华没说话,只是举起酒杯,和寧灝碰了碰。
玻璃相撞的清脆声响中,他感到胸口有一股暖流在涌动。
春节过后,拍摄进入最关键的阶段——谋杀戏。
这场戏需要极高的调度能力:调音师进入客户家中,发现男主人倒在血泊中,而女主人就在不远处清洗血跡。
他必须继续偽装盲人,在凶手的注视下完成钢琴调音,然后安全离开。
场景布置花了整整两天。
道具组准备了特製的假血,灯光组反覆调试光线角度,要营造出那种既日常又恐怖的氛围——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客厅,一地鲜血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开拍前,孔华独自在片场坐了一个小时。
他戴上眼镜,在房间里走动,熟悉每一件家具的位置,计算从门口到钢琴的步数,模擬盲人在这个空间中的行动轨跡。
“各部门准备!”
寧灝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到每个角落。
场记板落下。
孔华推开门,微笑凝固在脸上——透过特製眼镜的模糊视野,他仍然能看到地板上那一大片暗红色。
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隨即恢復平静。
“您好?”
他轻声问,声音里带著盲人特有的不確定。
“啊,请进。”
扮演女主人的演员从厨房方向走来,手上还戴著橡胶手套,“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
孔华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他听到了细微的水声,闻到了血腥味和清洁剂混合的刺鼻气味。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礼貌地点头。
“钢琴在那边。”
女主人指向客厅角落。
孔华慢慢走过去,脚步依然平稳。
但在观眾看不见的角度,他的手在轻微颤抖。
他坐在钢琴前,打开琴盖,手指抚过琴键。
“您想听什么曲子?”
他问,声音依然平静。
“隨便,你调音需要听曲子是吗?”
“是的,需要测试音准。”
孔华的手指按下第一个键,音符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格外清晰。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孔华职业生涯中最紧张的表演。
他必须同时做三件事:表演盲人调音师的专业动作,表现角色內心的极致恐惧,还要通过微小的细节暗示观眾他其实看到了凶案现场。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
有一瞬间,他几乎要崩溃——女演员就站在他身后两米处,手里拿著一个沉重的菸灰缸,那是剧本里准备的凶器。
虽然知道是演戏,但那种被死亡凝视的感觉真实得令人窒息。
“停!”
寧灝喊出这个字时,全场人都鬆了一口气。
孔华瘫在钢琴凳上,摘下眼镜,大口喘气。
他的手还在抖,不只是表演,是真的在抖。
“太棒了。”
寧灝衝过来,用力拍他的肩膀,“师弟,刚才你耳朵抽动的那一下,绝了!
还有调音时,你故意把某个音调得稍微不准,因为手在抖——这些细节太好了!”
孔华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才勉强平復心跳。
这场戏拍了整整三天。
每一天结束时,孔华都感觉像被抽空了一样。
但回看素材时,他又觉得一切都值得——画面中那个强作镇定的调音师,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