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开拍(2/2)
然后焦点落到刘一菲脸上。
她睫毛颤了颤,像被梦魘住。
眉头无意识皱起,嘴唇抿紧。这是深睡眠被打断的生理反应。
缓缓睁眼。
第一秒,瞳孔是散的,视线没有焦点。
她下意识舔了下嘴唇——干,睡久了口腔发黏。
第二秒,眼睛开始聚焦。
先是看到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指甲剪得整齐,右手虎口有块旧疤(这是设计的人物细节,童年摔伤)。
她动了动手指,確认身体存在。
第三秒,视线抬起,茫然地扫视车厢。
先从对面开始: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在打哈欠,露出补过的后槽牙;
接著是拎著菜篮的老太太,篮子里芹菜探出头;
再往远,是戴耳机的年轻人,脚跟著听不见的节奏打拍子……
这一切都在三秒內完成。
没有刻意“表演”观察,就是刚醒的人无意识的视线游移。
然后,她的目光撞见了车窗外的景物。
眼睛倏然睁大。
不是戏剧化的瞪眼,是瞳孔猛然收缩——生理性的惊骇。
她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贴到玻璃上,呼吸屏住了。
窗外,是熟悉的街口:那家招牌掉了一半的包子铺,那个永远亮著红灯的人行天桥,那个穿著萤光绿马甲的环卫工在同一个位置扫地……
“卡!”
孔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刘一菲肩膀一松,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著气。
车內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著她。
监视器旁,孔华盯著回放。
周小文凑过来:
“我觉得这条可以了,层次很细。”
孔华没说话,把最后三秒又放了一遍,0.5倍速。
“问题在喘气。”
他按下对讲机,“茜茜,你看到窗外时憋气了,但李诗情这时候应该是倒抽一口冷气——短促的、被掐住脖子似的吸气声。
重来。”
刘一菲点点头,回到座位。
第二条,她加了吸气声。
“卡!吸气太长了,像故意表演惊嚇。
我要的是下意识反应,短促到几乎听不见。”
第三条。
“卡!眼神太清醒了,刚醒的人看东西有0.3秒的延迟感,你聚焦太快。”
第四条。
“卡!身体前倾的幅度不够,你要把整张脸压在玻璃上,压到变形——这是人確认难以置信的事实时会做的动作。”
第五条……
拍到第八条时,车內温度已经升到三十度。
灯光烤著,人又多,空气浑浊得像粥。
演哮喘病人的演员真开始喘了,道具组赶紧递喷雾。
刘一菲后背全湿,戏服粘在皮肤上。
她看著窗外——那个扮演环卫工的群演,已经来来回回扫了八遍地。
“休息十分钟。”孔华终於说。
刘一菲下车,腿有些软。
助理递来水,她小口抿著,不敢多喝——等下还要拍,上厕所麻烦。
孔华走过来,手里拿著剧本。
他没安慰,直接翻开某一页:
“你看这里,我標註的——李诗情在这一刻,情绪不是单一的『震惊』。
震惊底下还有三层:首先是认知崩塌,『我怎么又回来了』;
然后是恐惧,『又要经歷一次爆炸』;最底下是……委屈。”
刘一菲抬头:“委屈?”
“对。”
孔华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压低,“一个二十岁的女孩,莫名其妙被卷进这种事,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她怕,但也委屈——凭什么是我?
这种委屈会让她醒来时带点孩子气的烦躁。
你试试把烦躁揉进去,不要全是恐惧。”
刘一菲怔住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十六岁拍《金粉世家》时,有场哭戏怎么都哭不出来,导演急得骂人。
是妈妈把她拉到一边,说:“你別想『我要哭』,你想『他们凭什么这样对我』。”
原来演戏的道理,早有人教过她,只是她忘了。
十分钟后,第九条。
打板声落。
刘一菲睁眼、聚焦、扫视——这一次,她在那茫然的眼底埋了点火气。
凭什么我要再看一遍这些?
凭什么我又在这个破车上?
当视线撞见窗外时,她倒抽的那口气里,確实带上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像小狗被踩了尾巴,来不及叫痛先哼出来的那一声。
然后她把整张脸压向玻璃,鼻尖挤扁,呼出的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白雾。
透过那团雾,她看著外面重复的世界,眼眶红了——不是要哭的红,是憋屈、愤怒、无助搅在一起的血丝。
“卡!”
孔华盯著监视器,看了足足一分钟。
全组屏息。
终於,他拿起对讲机:
“这条过了。
准备下一镜,焦向荣特写。”
车內响起鬆气的声音。
刘亦菲瘫在座椅上,这才感觉指尖在发抖——不是演的,是真抖。
八条磨下来,精神像被拧乾的毛巾。
但她心里那团火,烧起来了。
原来演戏是这样的——不是做出表情,是成为那个人,连她起床气时的小动作都要偷过来。
车外,孔华在跟周小文说:
“把这条备份三份,洗印厂送一份,硬碟存两份。
这是定调镜头,后面所有循环里的醒来,都要以这条为基准做减法——一次比一次更疲惫,更绝望。”
周小文在本子上记,笑道:
“你真是把电影那套搬过来了。”
“电视剧观眾配看好东西。”
孔华说,眼睛还盯著监视器里刘一菲的特写。
晨光里,女孩脸上那团玻璃上的呵气正慢慢消散。
像某种预兆——迷雾会散,循环会破,但这一刻的绝望必须真实到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