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再行宛城（1/2）

翌日上午，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温和地洒在医塾的院落里。药香氤氳，学徒们各自忙碌，捣药、分拣、晾晒，一切井然有序。林薇正在前堂指点荀青处理一批新到的川贝，讲解著如何辨別其品质优劣，声音平和而专注。

就在这时，那熟悉的、略带散漫的脚步声再次於门口响起。郭嘉依旧裹著他那件標誌性的苍青色厚裘，脸色在春日明朗的光线下，更显得缺乏血色的苍白，眼下的青影也未曾消减几分。他慢悠悠地晃了进来，仿佛只是日常前来“点卯”。

“林姑娘，”他唇角习惯性地扬起那抹略带戏謔的弧度，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嘉又来叨扰了。昨日新开的方子，已按时服了一剂，特来请姑娘复诊，看看嘉这『破败』身子，可有好转的跡象？也好让嘉心里有个底。”

林薇抬眸，清冷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並未多言，只是放下手中的药材，净了手，引他走向內间静室。“伸手。”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喜怒。

郭嘉从善如流地在诊案旁坐下，伸出瘦削的手腕。林薇的指尖微凉，轻轻搭上他的脉搏。室內一时寂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她的神情专注而凝重，感受著指尖下那依旧显得虚弱、根基浮摇的脉象。虽然比之前昏迷初醒时稍稳，但內里的耗损，绝非几日汤药所能弥补，那深植於肺腑的寒气和心脉的疲惫，如同被蛀空的巨树，外表看似尚可，內里却已危机四伏。

良久，她缓缓收回手，眉头微蹙，语气带著医者的严肃：“脉象虽略平稳，但根基未固，元气依旧亏虚得厉害。祭酒，我昨日之言，绝非危言耸听。你若不能彻底静养，纵有良药，亦如杯水车薪。”

郭嘉收回手，拢入袖中，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浑不在意的笑容：“姑娘医术，嘉自是深信不疑。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嘉今日来，除了复诊，亦是向姑娘辞行。”

“辞行？”林薇执笔正准备调整药方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嗯。”郭嘉点了点头，语气轻鬆，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出游，“奉主公之命，需往宛城一行，处理些公务。短则十余日，长则月余，怕是有一段时日，不能来医塾聆听姑娘教诲，喝王婶烹的好茶了。”

“宛城？！”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也要去宛城？！郭祭酒，你……你的身体是什么状况，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宛城那是何等凶险之地！张绣其人，反覆无常！你此去……”她的话语戛然而止，胸口微微起伏，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担忧与惊悸。

郭嘉看著她骤然失色的面容和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恐慌，原本到了嘴边的几句调侃之言，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脸上的慵懒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与温和。

“林姑娘，”他放缓了声音，目光沉静地看著她，“嘉知道宛城是何处，亦知自身状况。然，此行事关重大，不得不行。嘉向你保证，此行定会谨遵医嘱，按时服药，绝不敢有丝毫懈怠。”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鬆可靠，“待此事了结，嘉必安然返回许都，再继续接受姑娘的『严加管教』，如何？”

林薇只是紧紧盯著他。她是医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以郭嘉现在的身体状况，莫说遭遇不测，便是旅途劳顿、思虑过度，都极有可能引发旧疾，甚至……后果不堪设想。宛城，那个吞噬了曹昂性命的地方，难道还要再……

室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凝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阳光透过窗欞，將细小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良久，林薇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清晰地在这寂静的室內响起：

“我与你同往。”

郭嘉愣住了，彻底地愣住了。他设想过林薇会担忧，会劝阻，甚至会用更严厉的医嘱来约束他，却独独没有料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下意识地便要拒绝：“不可！姑娘，宛城之行，非比寻常，其间变数……”

“正因其非比寻常，变数极多，你的身体才更需要有人在旁隨时诊治调护！”林薇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著医者的权威与不容置疑，“你的脉象，你自己感觉不到凶险，但我能！若途中病情反覆，或是因为劳顿思虑而加重，没有医者在侧，后果不堪设想！我是你的医者，我必须对你的病情负责。”

郭嘉望著她，心中五味杂陈。他对自己运筹帷幄的能力有著绝对的自信，他相信此行虽有风险，但必能化险为夷。然而，林薇的同行，却在他的算计之外，他不想她因为自己而捲入不必要的危险之中。

“清墨……”他声音低沉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切，“你的心意，嘉……感激不尽。但真的不必。嘉保证，一定会活著回来。”

听到他唤自己的字，林薇微微一怔，隨即，看著他眼中那份混合著感动、担忧与坚持的复杂神色，她忽然轻轻地笑了。那笑容很浅，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的细微涟漪，却瞬间驱散了她眉宇间连日来的轻愁与方才的激动，仿佛阴霾的天空骤然透出一缕金色的阳光。自得知赵云的消息后，她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过这样发自內心的笑容了。

“既然祭酒这样说，”她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带著一丝几不可闻的调侃，“那你更应该保重自己才是。不然，我一个弱质女流，没了祭酒大人保护，又该如何独自返回许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