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当一块彻底的透明壁纸(2/2)
顾倾城看了她大概两秒钟。
然后笑了。
弧度不大,收得很及时。
“字挺好看。“
她的拇指搭到桌面上,慢慢划了半个弧,指腹蹭过一个细微的塑料凸棱——那是之前放卡片架的痕跡。
“我也想给他写一张。“
半拍。
“可惜我字丑。“
笑还掛在脸上,但尾巴那半个音往下坠了一点。
“小时候被我妈按著练了三年硬笔书法,写出来照样跟一群蚯蚓搞团建似的。“
旁边那个之前洒了马克杯的学妹忍不住插嘴:“不会吧倾城姐,你字肯定——“
顾倾城没接。
她还在看沈微澜。
沈微澜也在看她。
桌面大概七十厘米宽。
左半边搁著那只哑光黑色绒面盒子,盖子半掀著。鈦合金镜架安静地躺在缎面內衬上,防蓝光镀膜折出一层薄薄的冷蓝色光弧。
铰链处一行极小的编號——手工定製件才有。
那意味著有人出了大价钱,顺著陆离的过去一路扒到底。
找到北门外一间倒闭五年的破眼镜店老板。
从碎片般的记忆里復刻出一副横跨四年大学生涯的精確复製品。
材质换了鈦合金,镜片换了医疗级防蓝光——但框型的粗细、弧度、鼻托的倾斜角度,都和那副花八十块钱在学校北门配的、掉过漆、被宿舍门夹歪过右镜腿的旧眼镜,一模一样。
桌面的右半边什么都没有。
因为那张卡片不在桌上。
它贴在陆离胸口的西装內袋里。
三块钱一张的空白硬卡纸,文具店货架最底层那种。一支英雄牌钢笔,笔帽上的漆掉了一小块,用了大半个学期。
备课第三天的深夜,趁他去洗手间那两分钟,她坐在办公室对面的椅子上写的。
措辞改了三遍。
第一遍写了两行,觉得太长,撕了。第二遍换了一句,觉得太肉麻,划掉。第三遍把所有想说的、不敢说的、说了会越线的字统统刪乾净,只剩最后七个字。
陆教授·全场最佳。
两条路。
同一个方向。
一条铺著定製级的鈦合金和私家侦探的高额帐单。
另一条只有三块钱和一支快没墨的笔。
隔间里安静了三秒整。
学弟学妹的閒聊声全灭了。连那个端著纸巾手足无措的学妹都僵在原地,像被人摁了暂停键。
沈微澜先动了。
她把盘子里切好的蛋糕卷拨了两块到顾倾城面前。
“这个不太甜。尝尝?“
顾倾城把视线从卡片原来搁著的位置收回来。
“你上次不是说怕甜?“
“改主意了。“
顾倾城叉起一块,送进嘴里,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哪儿买的?“
“南门第三家,每天限量。得提前跟老板说一声留著。“
“提前留了一份给他?“
沈微澜笑了。
“两份,他一份,我一份。“
顾倾城叉子上还剩半块。她慢慢嚼完,咽下去。
没接话。
陆离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两台大功率微波炉中间的一颗生鸡蛋。
外壳还没裂,但蛋黄在里面已经开始打转了。
他抓住一个勉强能用的台阶——伸手拿纸巾擦了擦指尖上的奶油残渍。
做出低头看手机的动作。
但他的右手没去碰手机。
手指隔著西装面料,按在了左胸口。
卡片在那儿。
被体温捂了快半小时了。
纸面有点软。边角微微翘起来。
按下去的那一秒,他感觉指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
不是心跳。
是纸面把他的体温吸饱之后,反嚮往皮肤里灌的那股热度。
陆离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手指弹开,抄起桌上的拿铁杯就往嘴边送。
仰头一灌。
空的。
他喝了一口纯粹的空气。
顾倾城的余光掛在他那只按过胸口的右手上,停了不到一秒。
沈微澜也看见了。
两个人都没吭声。
隔间里只剩一楼传上来的咖啡机磨豆声,低频的嗡嗡震动,像某种心电监护仪的底噪。
沈微澜把塑料刀搁回盘子边缘。
“评审表今天下班前必须归档,我先去院办送一趟。“
她从椅背上拿起文件夹,起身的时候顺手把桌上散落的纸杯、叉子、用过的纸巾归拢到一起带走,动作行云流水,像每天都这么收拾。
路过顾倾城椅子旁边。
两个人视线碰了一下。
沈微澜点了个头。
顾倾城把身体微微侧了侧,让出半步的距离。
隔间门拉开,又合上。
沈微澜的脚步声沿著木质楼梯往下,一级,两级,节奏均匀。
然后是咖啡店大门的风铃——叮噹。
冷风从一楼灌上来,把桌角的纸巾掀翻了一面。
陆离盯著她空出来的那把椅子。
椅面上留了个浅浅的凹痕。
他把手机翻了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胸口那张卡片贴著他的胸骨,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