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1/2)
山风卷著松针的碎屑,刮过康继祖乾裂的嘴唇。
他侧耳听了听身后,东南方向追兵的喧囂和阳明堡那持续燃烧的闷响,已经被层层叠叠的山峦彻底隔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脚下枯枝败叶被踩碎的沙沙声。
他抬起手,整支疲惫不堪却异常亢奋的队伍立刻停下。
“老猫,带两个人,前出半里地探路。”
“是!”老猫应了一声,点了两个同样精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前面的松林里。
队伍原地蹲伏下来。
两百號人,个个汗透重衣,肩膀磨烂的地方和著血水冻成了硬痂,脸上糊满硝烟、泥土和汗渍。
他们急促地喘息著,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又迅速被风吹散。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
眼睛却都亮得惊人,死死盯著前方幽暗的树林,也时不时瞟一眼身后东南方那似乎还能闻到焦糊味的天际。
康宴靠在一棵老松树干上,用刺刀尖小心地挑开肩膀上被麻绳磨破的棉衣,露出底下翻卷的血肉。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从怀里摸出个小铁盒,挖了点发黑的草药膏胡乱抹上去,再用撕下的破布条紧紧缠住。
他侧头看了一眼康继祖。
康继祖正从怀里掏出怀表,凑到眼前,借著穿过松针缝隙的微弱天光辨认时间。
镜片后的眼睛深陷,布满血丝,但眼神像淬了火的锥子,依旧锐利。
时间在呼啸的风声和紧张的等待中一点点爬行。
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
终於,前方传来几声模仿夜梟的短促鸣叫,两短一长,接著又是两短一长。
“自己人。”康宴低声道,绷紧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一下。
康继祖点点头,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速度不快,但异常警觉。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前方密林里闪出老猫的身影,他压低声音急促地报告:“支队长,前面拐过那个山嘴,就到峪口了!
暗哨在左边崖壁第三个石缝后面,右边那棵歪脖子松树杈上还有一个。
口令没变,『钉子』,回令『眼睛』。”
“好。”康继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刺骨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保持警戒,按顺序过。”
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长蛇,在嚮导的引领下,贴著陡峭的崖壁根,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
经过老猫指示的位置时,康继祖清晰地听到左边石缝里传来细微的、拉动枪栓的“咔嚓”声,右边树杈上也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咳嗽。
“钉子!”
康继祖对著黑暗沉声喝道。
“眼睛!”
左边石缝立刻传来回应。
“支队长!是支队长他们回来了!”
石缝里钻出两个满脸惊喜的战士,其中一个手里还捏著一根连著枯枝报警器的细绳。
“辛苦了。”康继祖点点头,脚步没停,“这两天家里可安稳?”
“安稳!胡营长他们昨天半夜就全回来了!谷里都等急了!”
暗哨战士一边说著,一边赶紧把绊发的枯枝报警器解除。
拐过那个犬牙交错的山嘴,眼前豁然开朗。
狭窄的谷口出现在眼前,两侧崖壁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如同两扇巨大的黑铁门。
谷口两侧新垒的石头掩体后面,隱约可见人影晃动,枪口警惕地指向外间。
看到他们这支队伍出现,掩体后立刻传来压抑的骚动。
沉重的原木做成的谷口柵栏门被七八个战士喊著號子,“吱嘎嘎”地拉开了一道缝隙。
康继祖第一个侧身钻了进去,康宴紧隨其后。
当最后一名战士踏进谷口,柵栏门又“哐当”一声重重关上,粗大的门閂落下。
一进谷,气氛陡然不同。
河滩地上,新搭建的窝棚整齐地排列著,岩洞口加固的原木在微光中泛著深色。
最重要的是,谷里温暖的人气、柴火燃烧的烟火味、骡马喷鼻息的声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山林跋涉的死寂。
“支队长!康参谋!”一声炸雷般的吼声响起,胡营长那壮硕的身影像头熊一样从旁边一个半地窝棚里冲了出来,后面跟著同样一脸急切的赵放和一眾连排长。
胡营长衝到康继祖面前,借著营地里零星火把的光,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好几遍,又狠狠一拳捶在他肩膀上,声音激动得发颤:“老天爷!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电台静默,一点信儿没有,急死老子了!咋样?没伤著吧?炮……炮呢?”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向康继祖身后的队伍,看到了战士们背上鼓鼓囊囊的背包和几个由多人合力抬著的长条状重物,却没看到那四门炮的完整身影,眼神里透出焦急和一丝不祥的预感。
康继祖被他捶得晃了一下,脸上却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没直接回答胡营长,而是拍了拍他粗壮的胳膊,转向同样围上来的赵放和其他人:“都回来了。人,都在。”
“炮呢?支队长?”赵放也忍不住追问,声音带著紧张。
他知道支队长带人去阳明堡是玩命,炮是带不回来的可能性极大。
康继祖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一点,指了指身后。
几个抬著最沉重包裹的战士会意,小心翼翼地將肩上的重物放下。
解开外面缠绕的破布,露出里面被拆解开的部分零件。
“这是……”胡营长眼睛瞪得溜圆。
“带不走,炸了。”康继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扔下了一颗炸弹,“不过,老子用它们,把阳明堡机场又犁了一遍。油罐、飞机、塔台,全点了天灯。”
短暂的死寂。
胡营长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脸上的肌肉抽动著,从惊愕,到难以置信,最后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癲狂的狂喜。
他猛地蹦了起来,像头髮疯的公牛,一把抱住旁边同样目瞪口呆的赵放,使劲摇晃:“听见没!老赵!听见没!阳明堡!又他娘的给炸了!用鬼子的炮!炸了他狗日的机场!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赵放被他晃得头晕,但脸上也瞬间涨得通红,咧著嘴一个劲儿地笑,用力拍著胡营长的后背:“听见了!听见了!支队长!你们……你们真是……”
周围的连排长和战士们先是被这消息震懵了,隨即“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消息像野火一样迅速蔓延到整个营地。
“我的老天爷!炸了阳明堡?”
“还是用抢来的鬼子炮炸的?”
“支队长带人干的?就那两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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