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送葬(2/2)
陈峰抬眼看他:“为什么?”
“这钱烫手,”老六压低声音,“公安已经查到黑市了,前两天端了好几个窝点。你这笔钱,虽然我找人分了好几个银行取,但风险还是大。你拿著钱,赶紧离开四九城,走得越远越好。”
陈峰没说话。
老六继续说:“我听说,你在找人?”
陈峰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
“这行当里,消息传得快,”老六说,“你到处打听一个脖子上有痣、戴红绳项炼的小姑娘,对吧?”
“你有消息?”陈峰的声音突然紧绷起来。
老六摇摇头:“没有。但我知道,公安也在找她。他们放出消息,说找到那个小姑娘,就能找到你。现在满城的线人都在盯著,谁发现了,奖金五百块。”
五百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陈峰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小雨真的还活著,如果她被发现了……
“我劝你,”老六说,“要么赶紧找到她,带她一起走。要么……就当她死了。你现在自身难保,带著她,只会害了她。”
陈峰死死盯著老六,手按在腰间。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拔枪,杀了这个多嘴的老头。
但他忍住了。
老六说得对。他现在自身难保,全城通缉,到处是眼线。带著小雨,只会害了她。
但让他放弃找小雨?不可能。
“谢谢提醒,”陈峰说完,转身就走。
出了门,他快步离开货场。怀里的钱很沉,压得他心口发闷。
九百二十块,够他用很久了。买药,买食物,买子弹,甚至买张去外地的车票。
但……小雨呢?
陈峰站在货场外的荒地上,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城市轮廓,第一次感到了茫然。
杀光那些人,然后呢?他能找到小雨吗?找到了,能带她安全离开吗?离开了,能去哪儿?
这些问题像一张网,把他紧紧缠住,越挣扎越紧。
但很快,他甩了甩头,把这些杂念甩开。
不能乱。现在不能乱。他得一步一步来。
先去买药和食物。
陈峰转身往黑市的方向走。他知道一个地方,在城南旧货市场后面,那里有卖药品的——都是些来路不正的药,但管用。
他需要消炎药,需要退烧药,还需要绷带和酒精。
还得买些吃的——饼乾、罐头、水,能保存得久的。
陈峰在旧货市场后面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那个药贩子。是个乾瘦的中年女人,穿著打补丁的棉袄,面前摆著几个纸箱子,里面乱七八糟堆著各种药瓶。
“要什么?”女人头也不抬。
“消炎药,退烧药,绷带,酒精。”
女人从箱子里翻出几样东西:两瓶土霉素,一包阿司匹林,一卷纱布,一小瓶医用酒精。
“二十块。”
陈峰没还价,给了钱。
“还有別的吗?”他问,“刀伤药?”
女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瞭然:“有,贵。”
“多少?”
“三十。”
陈峰又掏出三十块。女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云南白药,自己配的,效果好。”
陈峰接过药,塞进怀里,转身要走。
“等等,”女人叫住他,“你受伤了?”
陈峰没回答。
女人压低声音:“我这儿有更好的东西,要不要?”
“什么?”
“盘尼西林。”
陈峰瞳孔一缩。盘尼西林,这个时候是管制药品,一般人根本搞不到。
“多少钱?”
“一百。”
一百块,几乎是全部钱財的十分之一。
但陈峰知道,他的伤口已经开始感染了,光靠土霉素可能不够。如果再恶化下去,他会死。
“要,”他掏出钱。
女人从最里面的箱子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她小心翼翼地把瓶子递给陈峰:“省著用,一次一小勺,兑水喝。”
陈峰接过瓶子,检查了一下,塞进怀里最深的口袋。
买完药,他又去买了食物:十包压缩饼乾,五个肉罐头,两壶水,还有一些盐和糖。花了四十多块。
东西买齐了,陈峰背著沉甸甸的布袋,往城西小洋楼走。
这一路走得很小心。他专挑人少的小巷,避开大路。右肩的伤口又开始疼了,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背上的伤也在发炎,他能感觉到体温在升高。
走到一半,他在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歇了会儿。防空洞里很黑,很潮,但安全。他靠墙坐下,从布袋里掏出药和水,吃了几片土霉素和阿司匹林。
药效还没上来,他头晕得厉害,浑身发冷。
陈峰裹紧衣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刚才在乱坟岗看到的那些人。一大妈、二大妈、三大妈……她们哭得那么伤心,好像死了亲人是什么天大的委屈。
她们忘了,她们手上也沾著血。
她们凑钱雇凶的时候,可没见她们手软。
陈峰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哭吧,现在还能哭。等轮到你们的时候,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都不能留。
他睁开眼睛,防空洞里一片漆黑,只有入口处透进一点微光。
还有一百来人。
快了。
等伤好了,等准备好了,就送他们上路。
全部。
陈峰撑著墙站起来,背起布袋,继续往小洋楼走。
夜还很长,路还很远。
但终点,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