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变迁(1/2)
载坤记完了札记,抬起头来:“先生,唐、宋两朝,可有什么值得一说的?”
“自然有。”
“先说唐朝。唐初实行均田制,与租庸调製相配套,清丈田亩极为严格。贞观年间,每年由州县官亲到田间,核实人口和田亩,造为『手实』,再匯总成『计帐』。这套制度运转了近百年,才有了贞观之治、开元盛世的根基。”
“但是,均田制有个致命的弱点,人口增长与土地不足的矛盾。天下田土有限,而人口日增,每丁应授的百亩口分田渐渐给不出来了。到了玄宗朝末年,均田制名存实亡,土地兼併捲土重来。”
“於是,宰相杨炎推出了两税法。两税法的核心是『量入为出』不问你是丁是户,只问你有多少田產、多少家资,按资產徵税。这就必须清丈田亩、核实资產。当时德宗皇帝下詔『天下田亩,方尺皆丈之』,规模之大,前所未有。”
“但是,两税法在执行中也出了问题。地方官员为了政绩,虚报田亩数量;豪强贿赂官吏,把自己的田產登记在別人名下。
贫苦百姓的田亩被反覆丈量,赋税不减反增。晚唐诗人白居易在《秦中吟·轻肥》中写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人吃人了,两税照收。
为什么?因为田亩册子上的数字是死的,百姓的死活是活的。”
载坤脸色沉了下来。
“再说北宋。王安石变法,其中一项叫『方田均税法』,就是重新丈量全国田亩,按肥瘠分为五等,分別纳税。
这项政策本身极好,理论上可以做到『田有定税,税有定则』。可是,方田均税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宗室、勛戚、宦官、大地主,几乎所有人都在反对。
神宗皇帝一死,司马光上台,全面废除新法,方田均税也隨之夭折。”
“结果呢?北宋的田制混乱持续了一百多年,到了徽宗朝,土地兼併已经到了『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置锥之地』的地步,方腊起义就是结果。”
“殿下,唐亡于田制崩坏,宋亡於变法未竟。千年田制,兴衰一线。清丈得好,国泰民安。清丈不好,或者半途而废,就是亡国之兆。”
载坤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先生,我朝不也有鱼鳞册和黄册吗?为何还要再查?”
秦浩然讚许地点点头:“殿下问到了根本。”
“太祖十四年,太祖高皇帝下詔编造黄册,以户为主,登记人口。同时编造鱼鳞册,以田为主,登记土地。这是歷史上最严密的一次田土清查。
据《实录》记载,当时全国查得官民田土共计八百五十万七千余顷。此后每十年重新编造一次,堪称空前绝后。”
“那为何还要再查?”
“因为黄册和鱼鳞册已经不准了。从太宗设皇庄开始,到如今皇庄三百多处,占地三万多顷。王府庄田、勛戚庄田、宦官庄田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庄田名义上是『官田』,实际上既不登入鱼鳞册,也不计入黄册。朝廷收不到一文钱的税,百姓却要承担更多的赋役。”
“更可怕的是,许多田土被隱瞒了。豪强贿赂官吏,把自己的田记在別人名下,或者乾脆从册子上抹去。有的州县,鱼鳞册上標註的是『荒地』,实际上良田千顷,都是豪强的私產。而失去土地的百姓,要么流亡他乡,要么沦为佃户。”
“所以陛下要清查田亩。不是跟勛亲过不去,而是要还天下一个公平。古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百姓不怕穷,怕的是不公。当赋税的重担全部压在贫苦百姓肩上,而王公贵胄一毛不拔的时候,这个国家就要出大乱子了。”
“殿下,今日我们从井田讲到鱼鳞册,从春秋讲到本朝。殿下可看出些门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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