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保罗的內心(2/2)
护士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看一件不太顺眼的家具。
“先生,”
她打断他,语速很快,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医院的规矩,欠费超过三天,自动停药。床位也不能保证。你妈妈的情况你自己清楚,透析不能停。没钱?”
她摊了摊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著无色的指甲油,轻轻敲在桌面上。
“那就儘快想办法。或者…办出院手续。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她下巴朝保罗身后抬了抬。
后面排队的人投来或同情或烦躁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保罗背上。
办出院?那他妈就是让他妈回家等死!
保罗只觉得一股热气猛地衝上头顶,眼睛瞬间就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想吼,想砸东西,想把眼前这张冷漠的脸撕碎!
可那股气衝到嗓子眼,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变成一种绝望的哽咽堵在那里,噎得他喘不上气。
他张著嘴,像条搁浅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无助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把他淹没了。
他妈的五十万!明明就要到了!就这两天!为什么就不能等?!
就在他感觉天旋地转,几乎要对著那冰冷的缴费窗口跪下去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那个屏幕裂了好几道纹的旧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声音在安静的缴费区显得格外刺耳。
保罗像是被电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掏出来,屏幕上跳动著一个名字:楚涵。
他哆嗦著手指,几乎是戳著屏幕才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死死按在耳朵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餵…餵?楚导?”
他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哭腔和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电话那头,楚涵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似乎还有点嘈杂,但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没什么波澜:“保罗。片酬,打你卡上了。查一下。”
保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嗯?”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我说,钱,给你打过去了。五十万。”楚涵的声音很清晰,“刚才银行那边確认的。你看下帐户。另外,”他顿了顿,“这部戏要是票房还行,给你分帐。掛了。”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保罗还保持著接电话的姿势,僵在那里。
耳朵里只剩下楚涵那句平静的话在嗡嗡迴响:“钱,打你卡上了……给你分帐……”
他猛地低下头,手指颤抖著,点开那个破旧的手机银行app。
网络有点慢,那个旋转的小圈圈转得他心都要跳出来了。刷新!再刷新!
终於,页面跳了出来。
帐户余额:$500,000.00。
那串数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躺在屏幕上。
保罗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串零,仿佛要把屏幕盯穿。
时间好像静止了。
缴费窗口护士不耐烦的敲桌声,后面排队人的咳嗽声,走廊远处隱约传来的推车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发疼。
一股难以形容的热流,猛地从心口炸开,瞬间衝上喉咙,又酸又烫。
眼前的一切。
护士那张刮白的脸,冰冷的缴费窗口,惨白的灯光。
都开始模糊、扭曲、旋转。
他张著嘴,想吸气,却只吸进来一股冷冽的空气,刺激得他鼻腔一阵剧烈的酸涩。
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像开了闸的洪水,毫无徵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汹涌的,滚烫的液体瞬间糊满了他的脸,冲开了脸上残留的泥灰道子,滴落在他握著手机的、依旧沾著道具血浆和峡谷泥灰的手背上,砸在冰冷的医院地砖上。
喉咙里像是堵著一大团滚烫的棉花,他拼命想咽下去,想控制住,可越是想压,那股酸胀的洪流就越是汹涌。
终於,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破碎的呜咽,从他紧咬的牙缝里挤了出来,紧接著,就变成了完全无法抑制的嘶哑的痛哭。
他佝僂著背,一只手死死抓著那部破手机,像是抓著救命的稻草,另一只手捂著脸,粗糙的手指深深陷进皮肤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著。
那哭声里,有绝处逢生的狂喜,有被巨大压力瞬间释放的虚脱,有对母亲能继续治疗的庆幸,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被信任、被雪中送炭的感激,像熔岩一样灼烧著他的心。
他知道,电话那头的人,那个话不多、总是冷著脸的导演,在他最绝望、最走投无路、尊严都快被踩进泥里的时刻,拉了他一把。
不是施捨,不是怜悯,是乾脆利落地兑现了承诺,甚至还给了他一个关於未来的、更光亮的盼头。
楚涵。
这个名字,此刻在他心里沉甸甸的,滚烫滚烫的。
这五十万,不只是钱,是命,是他妈活著的希望,更是压垮他所有绝望的最后一根稻草,把他从冰冷的地狱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哭得像个迷路了很多年、终於找到家门的孩子,完全顾不上周围人诧异或探寻的目光。
手机屏幕上,那串冰冷的数字,在泪水的浸泡下,也变得温暖而明亮起来。
他颤抖著,把手机屏幕转向那个缴费窗口,喉咙里滚动著破碎的音节:“钱…钱到了…缴费…快!给我妈妈缴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