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母子(2/2)
母亲怔了几秒,低声说:“凉了会不好吃。”
少年没有回头,丟下一句不冷不热的话:“你就知道这些。”
他走进人群,背影被灯笼吞没,最后消失在灯火阑珊当中。
母亲缓缓弯下腰,一颗一颗捡起章鱼烧。
那姿势像是在收拾什么已经无法挽回的东西。
九井也看到了这一幕,当下轻轻拉了拉白鸟的袖子:“要不要劝一下?”
白鸟摇了摇头:“还是算了,毕竟我们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注视著那位母亲的背影。
她跪在地上,衣服被酱汁污染了一大片,甚至都不知道这件衣服能不能洗乾净,但是她还是一颗不漏地拾起。
周围的笑声、音乐、鼓点交织成一种残酷的反差。
白鸟忽然感到一阵窒息。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画面比任何悲剧都更让他难受。
他看过太多自以为懂日本的作家,写出各种温情脉脉的故事:夏日烟火、浴衣少女、家庭团圆。
但现实里更多的是这种“安静的决裂”。
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各自忍耐著。
“那不是生气。”白鸟轻声道。
“那是什么?”九井问。
“是怕。”
“怕?”
“怕有一天,他真的懂了母亲的心情。懂了之后,就得承认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九井一怔。
白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
但那语气太冷,冷的让九井感觉到有些残忍。
母亲终於捡完,拍了拍裙子,站起身。
塑胶袋被她重新系上结,像是还要留著吃。
她没有追儿子,只是站在原地,望向灯笼的方向。
“你看,”白鸟忽然开口,“这就是日本的夏天。”
九井抬头,脸上写满不解。
“你是说热吗?”
白鸟摇头,眼神仍然落在那位母亲身上。
“热只是表象。其实每个夏天,日本都在演同一个戏,所有人都假装在笑,假装很幸福。”
他指著那一地的酱油痕跡:“你看,人群在看烟花,孩子在闹,音乐在响。
可在这灯光最亮的地方,他们母子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脸。所有的爱都被仪式感掩埋————”
九井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母亲给她做便当的早晨。
那时她总嫌饭太咸、蛋卷太油,却从来没想过,那也是母亲能表达的全部温柔。
白鸟的心中忽然之间有了好几句话。
“日本的夏天,不是季节,而是一种姿態。我们一边笑,一边悄悄原谅了不幸。”
那是他理解《菊次郎的夏天》的瞬间,那部电影並不是关於孩子寻找母亲,而是关於母亲也在努力扮演“母亲”的样子。
即便那份温柔早已千疮百孔,她仍然试著让世界相信她还在尽力爱著。
九井看著那一幕,心头一阵酸涩:“她会原谅那孩子吗?”
白鸟淡淡道:“日本的母亲从来都不需要原谅,她们只会继续做晚饭。”
话落,人群那头又传来喧譁。
鼓声、吶喊、音乐、金鱼的塑胶袋拍打声。
仿佛世界在一瞬间又恢復了秩序,而只有地上那摊酱油,在灯笼下慢慢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