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朱棣的心思(2/2)
刚才的思虑又一次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大哥……”
朱棣望著空荡的大殿,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温润如玉,却让他敬畏有加的长兄身影。
“你若在位,定不会让兄弟鬩墙、侄儿相残之事发生吧……老四我……终究是比不上你。”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
他沉吟片刻,再次开口。
“来人。”
“奴婢在。”
贴身宦官悄无声息地出现。
“传朕旨意,”
朱棣的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威严与决断。
“命宗人府重新整理懿文太子一系玉牒,追封、抚恤事宜,若有疏漏,一併补齐。”
“吴王朱允熥既已復爵,一应用度,按亲王例供给,不得怠慢。”
“另……挑选稳重博学之大儒,为吴王师,督促其学业,不可荒废。”
“奴婢遵旨。”
“另外,让太子过来一趟!”
“是!”
不久,朱高炽走进殿內,规矩地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老大,来了,坐。”
朱棣指了指旁边的锦墩,语气还算平和。
“朕问你,如今国库和內帑情况如何?若朕欲在明年开春后再行北伐,扫清漠北余孽,钱粮可还支应得开?”
朱胖乎乎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显而易见的难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帐册,双手呈上,同时苦著脸道。
“父皇,您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朱棣接过帐册,隨手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各项开支:营建北京皇宫、铸造永乐大钟、郑和船队二次下西洋的筹备、南方剿匪的军费、各地水旱灾情的賑济……每一项都是巨大的开销。
朱高炽见父亲眉头越皱越紧,便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著无奈。
“父皇,不是儿臣哭穷,实在是……家底快被掏空了。去年北伐,虽然大胜,但耗费钱粮巨万,至今尚未完全恢復元气。北京城的营建是个无底洞,每日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郑和的船队又要再次出海,这又是一大笔。各地也不安生,要钱要粮的奏章就没断过……”
他顿了顿,偷偷瞄了一眼父亲的脸色,鼓起勇气道。
“您……您之前让儿臣筹措那批『特殊物资』也就是对讲机的款项,还是儿臣从修河的工程款里暂时挪用的,正等著今年的盐茶税银来填补窟窿呢。”
“北伐……不是儿臣扫您的兴,咱们现在,真没钱了。”
朱棣脸色阴沉了下来。
他知道老大不容易,也知道花钱的地方多,但被儿子这么直白地告知“没钱”。
尤其是打断他北伐的宏图,心里还是涌起一股无名火。
“没钱?”
朱棣冷哼一声,將帐册合上,扔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朕记得,元良前些日子还说江南税银有所增加?”
“怎么到你这里就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是不是你又想学那些文官,拿休养生息、爱惜民力那套来搪塞朕?!”
朱高炽见父亲动怒,连忙起身躬身道。
“父皇明鑑!夏尚书所言不虚,江南税银確有增加,但新增之数,早已被各项预算分摊殆尽,甚至……甚至还有不足。”
朱胖胖见朱棣不信,又急忙保证道。
“儿臣岂敢搪塞父皇?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抬起头,看著父亲,语气带著几分委屈和坚持。
“父皇,打仗打的是钱粮,是国力。如今国库空虚,民力有待恢復,若强行再次北伐,万一粮草不继,或是国內再生变故,后果不堪设想。”
“还望父皇……暂且隱忍,以待时机。”
朱棣嘆了一口气。
殿內陷入了一阵沉默。
朱棣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他又想起陈默谈及明朝后期財政崩溃、乃至亡国的根由……
过了许久,朱棣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行了,朕知道了。北伐之事……容后再议。你先下去吧,把帐目理清楚,该省的地方……就省著点用吧。”
“儿臣遵旨。”
朱高炽如蒙大赦,正准备退下,却又被朱棣给叫了回来。
“等一下!老大,你先別急著走。”
朱高炽脚步一顿,心头又是一紧,连忙转身躬身。
“父皇还有何吩咐?”
“朕问你,”
朱棣的声音不高。
“你觉得……你二弟高煦,如何?”
朱高炽胖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带著一贯的敦厚语气回道。
“回父皇,二弟天资聪颖,勇武过人,性情……耿直豪迈,颇有父皇年轻时的风范。在靖难之役中,二弟屡立战功,护卫父皇周全,於国於家,皆是有功之臣。”
朱棣不动声色,继续追问。
“哦?就只有这些优点?朕听说,他在军中威望不小,与一眾武將交往甚密。你……身为太子,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这话的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了!
朱高炽的心跳得更快,他感觉后背的衣衫都快被冷汗浸湿,斟酌著用词,缓缓道:
“二弟与武將交好,亦是因其常在军中,並肩作战的情谊。只要其心为国,儿臣以为……並无不可。至於威望……”
朱高炽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著父亲。
“二弟的威望,亦是父皇的威望,是我大明军力的体现。”
“儿臣身为太子,当虑者,乃是朝廷大局,天下民生。若能君臣一心,兄弟和睦,共保大明江山稳固,则二弟之勇,正是国之利器,儿臣为其感到欣慰,又何来不妥之感?”
朱棣紧紧盯著长子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一丝虚偽或恐惧,但他看到的,更多是一种疲惫的真诚和一种以大局为重的隱忍。
良久,朱棣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转过身,背对著朱高炽,挥了挥手。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好好做你的太子。”
“儿臣……遵旨。”
朱高炽再次躬身,慢慢地退出了大殿。
殿內,朱棣独自站立,回味著长子刚才的话。
“兄弟和睦……国之利器……”
他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老大啊老大,你倒是比你那鲁莽的二弟,更像你大伯(朱標)几分……仁厚,能容人,看得清大局。”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感到一种深切的忧虑。
老大的仁厚,能否镇得住老二那颗不安分的心?
自己活著,自然能压住一切。可若自己不在了呢?
万一老大也早逝,到时候太孙一个恐怕压不住老二。
朱棣沉吟著,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微微一笑。
“倒是可以把老二送过去,让那小子教育一下!”
“又或者……让大哥教育教育!”
“顺便……再搞点好东西回来。”
朱棣摸著下巴,眼中闪烁著精明的光芒。
“光是靠抢和买还不够,得想想,有什么是咱大明有,而他们没有的……或者,能帮他做点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