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江山南顾(2/2)
“你要借新党之力————”李格非声音发乾,骇然道:“在建康————在东南————”
他不敢说下去。
新旧党爭数十年,虽激烈残酷,终究是在“大宋一体”的框架內博弈。
可东旭所图,隱隱然已触及另一个层面。那是要將政治重心、经济命脉逐步南移,在长江畔重塑一个真正的“中央”。
而更可怕的是,这並非空想。
旧党多出北方,乡梓利益与北地民生紧密相连。可自三易回河后,河北凋敝,山东困顿,中原疲敝,北方在经济上早已失却与东南抗衡的资本。
朝中南北之爭,表面是政见不合,实则是地域利益失衡的必然。
若真让东旭、蔡京这般人物在东南扎根,假以时日,建康会不会真的成为另一个“中央”?
届时,南北对峙,大宋会不会————
“难道。”李格非艰涩开口,问道:“当真————別无他路了么?”
东旭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他嘆息道:“南北失衡,已成定局。纵有经纬之才,亦难挽狂澜於既倒。”
东旭望向窗外,復又问道:“李公久居朝堂,可曾回过故里,看看北方真实模样?”
不待回答,他已自顾自说道:“北方对朝廷,早已离心离德。西北诸路尚需中枢钱粮养军,故犹存几分忠诚。可河北、京东呢?一旦辽骑破关南下,这两路州县,会死守待援,还是————”
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那最不堪的猜测,转而道:“更不必说延安、太原、真定、河间这北地四府。他们人口流失最剧,民生最艰,对朝廷怨气只怕最深。”
李格非闭上眼。
他岂会不知?
身为礼部官员,他看过太多地方奏报。
北地盗匪如麻,流民塞道,许多州县官吏早已与地方豪强、甚至匪首暗通款曲,朝廷政令不出府城。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剿匪要钱,安民要地,可朝廷既无余財,也无閒田。
除非————效法五代时某些节度使的酷烈手段,將流民尽数屠戮一劳永逸。
可那还是大宋么?
“引流南归,或是一条生路。”李格非喃喃道:“至少————不至激起民变,祸乱青、兗,断了前线粮道。”
话出口,他自己先觉悲凉。
堂堂朝廷,面对子民,竟只剩“驱逐”与“屠戮”。
这江山,究竟病到了何等地步?
室內陷入长久的沉寂。
良久,李格非缓缓睁眼,眼底那些迷茫、痛苦、挣扎,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东旭先生。”他正襟危坐,双手按膝:“你我学问之道,志向所求,今日已剖白分明。李某只问一句,你要老夫在朝中,如何相助?”
东旭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敬意。这位老儒或许守旧,或许迂阔,但在大是大非前,终究存著士大夫的担当。
“那便要看————”东旭也坐直身子,神色郑重:“看李公在朝中,能联络多少————北地英才。”
他特意加重了“北地”二字。
李格非微微一怔,旋即恍然。
东旭要南下图谋,要借东南之势,可他终究是外来者。
要在江南立足,要平衡南北,他需要北人在朝中的奥援,需要理解北地民情、通晓边务的人才。
这不是简单的党爭站队,而是爭一盘更大的棋局。
棋局的一端在东南,另一端却必须落在北方。
“老夫————明白了。”
李格非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没有再问,没有再劝。
有些路,一旦看清,便只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