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中央与中央亦有不同(2/2)
李格非额角渗出细汗。他自幼读史,熟知歷代都邑变迁,却从未如此条分缕析地比较过。
“交通————汴梁居运河中枢,漕运確乎便捷。”他斟酌道:“然自真宗朝后,漕河屡淤,闸堰失修,全赖沈括公力主修缮,近年方有好转。即便如此,较之汉唐时关中陆海”通达、天下辐輳”的气象,仍是————逊色不少。”
“地利呢?”东旭追问。
“汴梁地处平原,无险可守。”李格非苦笑道:“全赖数十万禁军环戍。可禁军久驻京师,骄惰成习,战力————堪忧。这“强军卫戍”一条,实是————”
他咽下后半句,转而道:“至於根基————那汴梁百万军民,粮秣十之八九仰给东南漕运。一旦漕路有阻,京师立陷危境。这自给自足”四字,无从谈起。”
东旭静静听著,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道:“所以李公看,汉唐定都关中,是以中央控四方”。我朝定都汴梁,却是举天下奉一城”。前者如树扎根沃土,枝叶虽延四方,根本深固。后者如萍浮水面,虽冠盖繁华,根底全赖流水供养。”
“汉唐时期的粮草运输,只需要从中央发往边疆就行了。但是我朝则是先要將其收到朝廷,再然后才会直接发往边疆。这就在实质上多过了一道手”。”
他忽然笑道:“那么李公再想,依这几条根本,当下我大宋真正的中央”,应在何处?”
李格非脑中电光石火。
交通、地利、根基、军力————
一条条筛过,一个地名轰然跃出————
“江寧府!”李格非脱口而出,隨即被自己这念头惊住。
东旭拊掌:“正是!”
他快步走至绢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长江下游那片地域:“江寧,古之建康。其一,坐拥长江天险,控扼吴楚咽喉,水网密布,漕运之便远胜汴梁。其二,背靠浙西丘陵,面临大江,攻守兼备。其三,苏湖熟,天下足,东南膏腴之地,財赋半出於此,粮秣可自给自足。其四————”
“其四,若迁都江寧,则可尽裁汴梁那数十万坐食禁军,省下巨亿粮餉。这些钱粮,或可精练一支真正能战的江淮水师、东南劲旅;或可充实西北、河北边军,使其无后顾之忧。更紧要的是————”
他手指从江寧划向汴梁,再划向四方:“汴梁距西北边陲数千里,漕粮北运十石至边不过二三。若中枢在江寧,东南粮赋可直接输往江淮防线,而北方诸路赋税则可尽数留於本地,养兵修武,巩固边防。此消彼长,国家財力岂止倍增?”
李格非听得心旌摇曳,仿佛看见另一幅江山图景在他眼前展开。
可旋即,他的理智又回来几分:“然则————若迁都江寧,西北悬远,朝廷如何控驭?陇右、河湟之地,岂非要弃?”
“非也。”东旭反驳道:“李公又入窠臼了。汉唐时关中能制西北,是因关陇本为一体,粮赋兵源皆可自给。可如今呢?西北自唐末以来,土地沙化,水利废弛,早已不復“陆海”盛况。灵、夏等前线的军粮,不也要从中原转运?”
他嘆息一声:“现实是西北早已无力独自支撑大规模战事。既如此,何不承认现实,將有限的钱粮用在刀刃上?迁都江寧,省下的漕运损耗、禁军耗费,足够在西北养一支精悍的边军,且无粮餉不继之忧。”
李格非怔然良久,忽然想到什么,面色一肃:“可若迁都江寧————北方门户,只剩一处要害了。”
东旭与他目光相接,两人几乎同时吐出两个字:“燕云。”
室內唯余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李格非望著绢图上那片被契丹人占据近百年的燕云十六州,忽然觉得口中发苦。
迁都江寧,固然能解財政之困、强军之弊,可同时也意味著大宋的战略重心將彻底南移。
北伐收復燕云,將从一个可望可及的目標,变成遥不可及的梦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