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什么?《乐经》失传了?(2/2)
早饭倒是俭朴的很,新熬的米粥,几样时蔬小菜,一碟炊饼,一瓮醃渍的脆瓜。
两人对坐而食,起初无言,只有碗箸轻碰之声。热粥下肚,暖意渐生,李格非紧绷的心神也鬆缓了些。
用罢早饭,僕妇撤去碗碟,重新沏上热茶。
李格非起身至廊下,用冷水净面。冰凉的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他望著铜盆中晃动的倒影,那张脸依旧憔悴,眼底的红丝却淡了些。
回到厅中,他已恢復了平日那副端方儒雅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那簇被真相点燃的火,並未熄灭。
“东旭先生,”李格非正襟危坐,语气已趋平和:“李某尚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
“请讲。”
“先生於笔记中言,乐师”与师”本为一体。此事————李某实难索解。”
他顿了顿,梳理思路,问道:“师”字本义为军旅,自公刘时代便有京师”之称,意指王师所在之地。此义自春秋至汉唐,歷代皆明,无需赘言。
可乐师”——《周礼》载其掌教乐仪、祭祀歌舞,与兵戈之事何干?为何先生断言二者同源?”
东旭执壶为二人续茶,氤氳水汽中,他缓缓开口:“李公既知古之民朴”,当认同先民命名事物,多依其形其用质朴无华。师”为军旅,此无疑义。那么请问:为何会有乐师”?且周室乐官,如鎛师”磬师”笙师”,皆以师”为称?为何这师”字,与乐舞之职捆绑如此之深?”
李格非蹙眉沉思。
他想起禁军演武时,金鼓齐鸣,號角震天,乐声確是统一步伐、壮大军威的重要手段。良久,才迟疑道:“可是————因乐声能指挥行伍,协调进退?”
“此其一,非根本。”东旭摇头道:“乐与师,本是两种职事。然大师”大傅”大保”,自西周起便並称三公,同掌教化、辅弼之责。《周礼·地官》亦载师氏掌国中失之事,以教国子弟”。可见师”之责,本就不止於征战。”
他略作停顿,遗憾道:“惜乎大傅”一职,至今未见於金文彝器,缺了实证。但其道理,或可推演一番。”
“周人克商时,武王所率不过戎车三百乘,虎賁三千人”。此数见於《孟子》《吕氏春秋》《逸周书》。若依《司马法》一乘甲士十人,徒二十人”计,三百乘车,配虎賁三千,当有兵卒近万。”
李格非捻须心算,缓缓点头:“万人之师,確已堪称大军。”
“正是。”东旭转身,进一步解释道:“万人列阵,绵延数里。战场之上,如何號令?仅凭將领呼喝,声不过百步;单靠令旗指挥,目难及远。故必以金鼓定进退,以旌旗辨方位,以乐律控攻伐节奏。这便是乐”与师”在根源上不可分割之故。”
他走回案前,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一个简易阵型:“金鼓为耳,旌旗为目,乐律为魂。耳听鼓角而知进退,目望旌旗而识方向,心隨乐律而齐步伐。这三者合一,方能將万人之眾拧成一股,如臂使指。故周室乐官皆称师”,绝非偶然。他们掌的,本就是治军之乐”。
李格非听得入神,不由追问:“那后来————为何渐成礼乐教化?”
“天下平定,干戈入库。”东旭嘆息道:“这套战场上的指挥体系,便逐渐转化为朝堂上的礼仪规范、宗庙中的祭祀乐舞、庠序里的教化工具。金鼓化作钟磬,旌旗变为羽旄,战阵律吕演为诗篇雅颂。其形虽变,其核未改,依旧是凝聚人心、规范秩序、传承记忆的工具。”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这或可解释,为何孔子说兴於诗,立於礼,成於乐”。在宗周乃至春秋,乐”本就是使人成军、成礼、成人的关键。也可解释,为何《乐经》独独失传————”
李格非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因为《乐》所载,实是治军统眾之法!
秦汉一统后,这等涉及兵事的学问,自被朝廷秘藏,乃至渐渐湮没!”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惊住了。
若如此,孔子授徒教的岂止是诗书礼义?
那“六艺”中的“乐”,莫非真包含了组织、统御、乃至征伐的学问?
《论语·子路》篇中那句“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从前只当是泛泛之论,如今细想著实令李格非有些动摇。
东旭看著李格非骤然变幻的脸色,知他已想到关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