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相信后人的智慧?(2/2)
“然这般改弦更张,需何等魄力?需何等集权?非有贞观太宗、文景之帝那等乾纲独断言出法隨之威,不可为也。这便是为何新党明知变法会助长君权,仍义无反顾。因为唯有君权鼎盛,方能衝破百年积弊、撼动既得之利。”
张商英的目光又投向窗外夜色,嘆息道:
“你看看仁宗、英宗、真宗三朝,百官是何等气象?再瞧瞧先帝朝,乃至如今……寇莱公(寇准)敢挟君抗敌,王文正(王旦)能面折廷爭。如今呢?朝堂之上,还有几人敢为天下先,不惜逆鳞?”
他转回头,盯著张庭坚,一字一句的追问问道:
“朝堂党爭,百官倾轧,看似凶险,实则是病象中最易医治的一层。真正入骨的痼疾,是这天下田亩日蹙而户口日繁,是边军待餉而国库空虚,是百姓已无余力而朝廷索取不止……这些,你那些『正道』可能解?”
张庭坚如遭重击,僵坐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慷慨激昂的词句,在这赤裸裸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些在奏章中挥洒自如的治国方略,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良久,他才找回声音,却已弱了三分,低声问道:“可……可若不改恶法,难道坐视百姓沉沦?”
“变法?”张商英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而苍凉:“次公,你还不明白么?新法永远不会被废。纵使明日朝堂上『新党』二字无人再提,纵使所有章奏都改头换面。只要朝廷需要钱,只要官家要集权,这套搜刮民財以充国用的法子,就会换一个名目继续下去。”
他撑起身,摇摇晃晃走到书案旁,拿起那盏孤灯,烛火在他手中剧烈晃动:“你可知內藏库之由来?”
“太祖设封桩库,本为收復燕云之资。”张庭坚答道:“后改为內藏库,掌岁计盈余,以备非常之用。”
“说得好听。”张商英將灯盏放回案上,烛光稳定下来,照亮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冷笑道:“什么『岁计盈余』?实则是三司该用的钱用度之后,剩下的尽归內帑。底线?毫无底线!神宗朝后,內藏库之財何用?贴补百官薪俸,助行新法,与左藏库並行收支。新法敛財愈多,內帑愈丰;內帑愈丰,官家赏赐百官愈厚,权柄愈重。如此循环,君权日隆,百官仰息,谁还敢违逆上意?”
他转过身,烛光从背后照亮他的轮廓,宛如一尊即將倾颓的石像:
“你说,当今官家是想集权,还是不想?向太后垂帘,能制衡几时?你今日在朝中抨击新党,自以为仗义执言,又可曾想过——你挡的不是几个贪官污吏,而是官家充实內帑、收揽权柄的帝王之路!”
张庭坚额角渗出冷汗,顺著鬢角滑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奏对,那些“忠讜可嘉”的褒奖早已將自己置於悬崖之缘。
“可是叔父!”他霍然起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悲愤道:“即便如您所说,新法难以废止。可百姓已至绝境,田亩日削,赋役日重,再这样下去,不等外敌叩关,天下恐將自溃!难道……难道就眼睁睁看著?”
张商英静静地看著侄儿。
年轻人眼中燃烧著近乎绝望的火焰,那是尚未被现实完全磨灭的赤诚。
良久,他缓缓走回胡床边坐下,腰背却挺直了些。
“所以……”他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像是一尊石佛:“我要反新党。”
张庭坚一怔。
“新政已死,在我心中已死。”
张商英继续说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此言不仅適用於黎民,亦適用於满朝朱紫。他们尝过了新法带来的甜头,俸禄优厚,赏赐不断,如何肯再回头过清苦日子?你纵有以死諫君之志,可能阻止官家敛財?可能阻止百官贪享?”
他目光如炬,直射侄儿心底:
“但我等不能坐视。在下一个王荆公那般的人物出现之前!不,在下一个能超越王荆公,真正找到『富民强国』两全之道的不世之才诞生之前!我们必须守住最后一道机会。为天下百姓,存续一丝元气;为大宋国祚,保留一点火种。”
“我已与蔡元长决裂,与新党诸公摊牌。从今往后,我张商英便是新党之叛逆,旧党之鹰犬。我要用这残躯,在这党爭漩涡中撕开一道口子,让后来者……至少能看见不一样的路。”
张庭坚怔怔地望著叔父。
烛光下,这位五十余岁的老人鬢髮斑白面容憔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仿佛將余生所有的力气都凝聚在此刻。
那不再是醉酒后的颓唐,而是一种如同殉道者的决绝。
书房外,夜风呼啸而过,捲起庭院中未扫的落叶,沙沙作响如泣如诉。
许久,张庭坚缓缓跪坐於地,向著叔父郑重一揖。
“侄儿……明白了。”
张庭坚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汴京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唯余皇城方向几点宫灯长明,在沉沉夜色中犹如孤悬的星辰。
但那个被寄託了最后希望的“不世之才”,真的会存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