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以地图论荆公政学(2/2)
李清照的眉头越锁越深,心中暗道:『荆公之学,其变法之志可嘉,其法度条款亦多有可取之处,然则为了说服君王,所引据的史实与道理,未免……未免有些过於迎合上意了。难怪当年朝中诸多饱学之士,如司马君实(司马光)、苏子瞻(苏軾)等人皆极力反对。这样立论,或可蒙蔽圣心於一时,却难服天下士林之心。』
“你是否觉得,王荆公此文,有些地方为了说动皇帝,不免有些……穿凿附会?”
东旭不知何时已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著她,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李清照微微一惊,隨即坦然頷首:“弟子確有此感。尤其是论及汉唐衰亡之因,似乎过於简略,未能深究其制度积弊。”
东旭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走到那几幅巨大的舆图前,负手而立:“清照,你需明白。你师傅我其实是赞同王荆公变法图强之志的。你细想,若面对的是一位於经史义理並不精深的君王,与其引经据典高谈阔论那些他未必能懂的微言大义,不如说些他能立刻听懂的,更切中其利害关切的话,先获得支持再图施行。这或许便是王荆公的无奈选择与上諫策略。”
他语气转而带著深深的惋惜:“王荆公的新法,其中如募役、方田均税等法,至今仍在不同程度上沿用,可见其切中时弊。且『荆公新学』確是我朝诸学派中,最贴近实际政务最具实践精神的一脉。然而,其学实践虽丰,论证却失之严谨。所揭示的问题固然深刻,但开出的药方,其方向……却似乎有所偏颇。”
他长嘆一声,无奈道:“可惜王荆公已於元祐元年仙逝,距今十数载矣。否则,我定要亲赴半山园,与他当面辨析这变法得失,问一问那些未能载於文字的深意。”
“法先王……”东旭忽而冷笑,说道:“王荆公最大的失误,或许便在这『法先王』三字之上。法先王本身无错,错在他所效法的並非歷史上真实存在的先王,而是经过他自身理念重塑的『先王』。执政者最忌讳的,便是以一个想像中的完美图纸来匡正现实。最终,他的变法在充盈国库的『理財』方面卓有成效,但在革除政治积弊理顺官制的『政务』改革上,却是彻底的失败了。”
李清照仍有些不解,追问道:“可是师傅,王荆公所言的『法先王』,弟子理解的是,並非是要效仿古制,而是效法先王的行事精神与德行操守。这……也会有问题么?”
“问题恰恰在此。”
东旭转过身,指著墙上的舆图,声音沉静而有力:“王荆公力主『天人不相干』此为其学术基石之一。意在破除天人感应之旧说,相比起那些腐儒可谓是勇气可嘉。然而,此论亦有其僵化之处。你看这些地图,『百里而异习,千里而殊俗』,这民情风俗的差异,难道就不是『天』与『人』相互影响的论证么?”
他的手指沿著运河的走向,划过淮南、两浙,又指向西北、河北,说道:“百姓的生活习性,受制於其所处的山川水土、气候物產。而一个王朝择何处定都,更是受制於其地理形势。这都城的位置,又深刻影响著漕运的畅通与否,关乎中央財政的命脉。中央財政的盈虚,直接决定了朝廷对四方州郡的控制与管理能力。”
“这一连串的连锁,彼此相互激盪,最终推动了我朝如今三冗危局,使得国家看似繁花著锦,实则千疮百孔。清照,你看这一环扣一环,岂能轻易断言『天人不相干』?”
李清照凝视著地图上那纵横交错的线条与色块,想像著不同地域百姓截然不同的生活,以及维繫著庞大帝国运转的漕粮如何艰难地匯向汴梁,终究无法再轻易认同“天人不相干”那般决绝的论断。
可以想见,当年的王荆公,是怀著何等睥睨古今的豪情与自信,才能发出如此石破天惊之语。
东旭的手指最终点在地图东南一隅,那是淮南路与两浙路所在,水道密布田畴沃野。
他解释道:“王荆公早年历练及后来推行新法卓有成效之地,多在於此。这些地方坐拥运河之利,得淮水、长江滋养,更兼前代开发已久,基础雄厚。在此等地方施政,只需吏治稍清,政策得宜,便不难收到富庶之效。这便容易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只要『人谋』得当,便可无视『天时地利』的制约,真正做到『天人不相干』臻於大治。”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调侃,笑道:“然而事实如何,你亦知晓。我大宋疆域之內,诸多边远军州、贫瘠之地,其条件与淮南、两浙相较,岂止是稍逊一筹?简直是云泥之別。说实话,依我之见,但凡选派一位操守尚可、不胡乱作为的官员,放到王荆公曾任职的那些富庶地方,大抵也能做出不错的政绩。那么,是否这位官员也有资格高喊一声『天人不相干』呢?”
他最后意味深长地说道:“我认为,王荆公確有地方施政的实践经验,可惜这经验多半局限於我朝最为膏腴之地。若要真正检验其学说能否放之四海而皆准,或许……应当將他调任至河北前沿,或是西北边陲,在那等內忧外患民生艰难之处,再行实践一番方能见其真章。”
李清照听到此处,心下已然明了。
自己师傅对王荆公其志其法或有几分欣赏,但对支撑其变法的学术根基与论证方式,尤其是那脱离具体地缘政治的『天人不相干』之论,却是颇不以为然。甚至认为其成功的经验,带有相当大的地域局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