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雨夜(2/2)
雨珠落在掌心,冰凉。
他低头看了看。
没什么特別。
雨落之处,万物滋生。
那些被雨淋到的花草树木,明早醒来,会茂盛得不像话。
那些淋到雨的凡人,会无病无灾,身强体健。
但没人会知道为什么。
雨丝继续飘落。
林天依旧站在屋檐下,一动不动。
一刻钟后,雷声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重新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屋瓦上,亮晶晶的。
林天身后,一道人影幻化而出。
袁天罡。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腰背挺直,面容冷峻。
去的时候衣著是怎样的,回来还是怎样的,衣角不曾微脏。
他走到林天身后三步处,站定。
拱手。
“公子。”
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林天没有回头。
“嗯。”
就一个字。
袁天罡从怀里取出一物。
是一支毛笔。
笔桿是竹子的,普通的老竹,顏色泛黄,有细密的裂纹。
笔毫是羊毫,灰白色,用了很久,有些发硬。
笔桿上端繫著一根红绳,红绳褪了色,毛了边。
整支笔,平平无奇。
就是任何一个私塾老先生案头都能见到的那种旧笔。
袁天罡双手捧著这支笔,微微躬身。
“这是赔礼。”
林天收回目光,缓缓转过身。
他低头看著那支笔,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接过。
笔落在掌心,很轻,像一片羽毛。
但入手的那一刻,林天感觉到一股温润的气息,像春天午后的阳光,像老书翻页时的墨香,像小时候趴在学堂桌上,先生轻轻拍你脑袋时掌心的温度。
他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顏无咎的笔。”他说。不是问句。
“是。”袁天罡道。
林天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把笔收入袖中。
然后他挥了挥手。
袁天罡躬身,后退一步,身影消散在月光里。
院子里只剩林天一个人。
他重新转过身,看著夜空。
云层已经完全散开,月亮又圆又白,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夜风轻轻吹,带著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
林天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笑了笑。
笑得很淡,嘴角只弯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响起,一下,两下,三下。
门掩上了。
稷下学宫,后山竹楼。
月光还是那么静静地流著,从竹墙的缝隙漏进去,落在竹榻上,落在竹几上,落在那个人身上。
顏无咎回来了。
他站在竹楼中央,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走。
从门口,走到竹榻。
大约有个三米的距离。
他走了半分钟。
每一步都很慢。
左脚迈出去,落地,稳住,然后右脚慢慢跟上来。
似乎正用很大的力。
走到竹榻前,他停住。
他低头看著那张铺著旧草蓆的竹榻,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慢慢坐下。
坐下的动作比走路还慢。
手撑著榻边,腰一点点弯,膝盖一点点曲,屁股终於碰到草蓆的那一刻,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在榻上坐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件麻衣上。
麻衣有几处破了,裂口很新,边缘还带著些焦痕。
有几处沾著灰,灰里混著点点暗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是那张皱得像核桃的脸,还是那双平平无奇的眼睛。
但脸色苍白。
比月光还白。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微微颤抖,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手。
然后他慢慢躺下。
躺下的动作更慢。
身子一点点往后靠,头一点点往后仰,后脑勺终於碰到草蓆的那一刻,他又长长呼出一口气。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
苍白的脸,紧闭的眼,起伏的胸口。
竹楼里很安静。
只有月光,还在静静地流。
流了不知多久,他忽然睁开眼,看著竹楼顶。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打不过啊。”
顿了顿。
“……真疼。”
然后他嘴角弯了弯,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他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再睁开。
月光继续流,流在他身上,流在那件破了洞的麻衣上,流在那双颤抖过的手上,流在虎口那道凝血的伤口上。
竹楼外,竹林沙沙响。
夜风吹过,竹叶上的积雨簌簌落下,打在泥土里。
那些被雨水淋过的地方,第二天会长出新的竹笋。
很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