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最后一首歌送给自己（1/2）

周六，早晨，不到九点。

406寢室里只有三道此起彼伏的轻微鼾声。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一段时间太努力上进在学业上了，王涛、赵胖子、李猴子这三个傢伙，昨天晚上居然只打了三把大乱斗就纷纷表示有点累，扛不住了。

结果就是，整个寢室破天荒地在十二点前就熄灯上床了。

陈林睁开眼，眨了眨，感觉神清气爽。

他小心翼翼地从床上坐起身，儘量不发出一丝声响。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8:42。

挺好，又是一个被健康作息唤醒的早晨。

陈林没有赖床，今天本来早上就有计划的事情要做。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拿著今天要用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寢室。

將寢室门轻轻带上的那一刻，陈林甚至还能听到里面赵胖子梦囈般地嘟囔了一句：“別抢我炮车......”

他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转身走向水房。

买了个肉包和一杯豆浆，陈林一边吃著，一边不疾不徐地朝著图书馆走去。

距离期末考试正式进入一个月倒计时，校园里的学习氛围也肉眼可见地浓厚了起来。哪怕是周末的早上九点，图书馆里的人也比上周多了不少。

陈林在三楼转了一圈，发现单人自习室果然已经全满了，便在公共区域找了个相对偏僻的靠窗空位坐了下来。

今天早上他打算先把上周日没有写完的《漫长的季节》的作品分析写完。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上周日保存好的word文档，先是把开头那洋洋洒洒的一千多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迅速回顾了一下自己当时的思路。

紧接著，他又戴上耳机，在视频网站上打开缓存好的《漫长的季节》，没有从头看，而是直接拖动进度条，跳著看了一些关键的剧情片段。

一个个画面闪过，陈林看剧时的各种感受又重新在心头翻涌起来。

思路彻底理顺了。

他关掉视频，双手重新放回键盘上，深吸一口气，接著上次的內容，继续敲击起来。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上次更快，思路也更加流畅，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

一个小时后。

“......本剧近乎无人生还的结局无疑是残忍的，但近乎每个人都因果有得的结局又无疑是美好的。这种因果有报的结局当然也少不了许多『残酷爱好者』的批评，认为现实生活肯定更残酷到渣都不剩。”

“但我会坚持自己的评价，如果坚持的尽头都是徒劳无功，那世上何来信念？正是信念与坚持，使一切事物有了发展，才构成了这並不美好但依然多姿多彩的世界。所以这个结局正是恰到好处的，因为世间虽有黑暗，但阴影的尽头，一定是光。”

陈林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最后一个句號。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將整篇两千多字的文章通读了一遍。

嗯，不错，逻辑通顺，论据充分，结尾还升华了一下主题。虽然算不上什么惊世骇俗的雄文，但应该能拿个高分。

陈林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仔细地编辑了一下格式，然后直接打包发给了选修课的助教。

【本学期已完成任务+1】

搞定一件大事，他心情愉悦地看了一眼时间，才十点半不到。於是，他又精神抖擞地从双肩包里拿出《现代中国文学》的课堂笔记和列印好的ppt，继续投入到了期末备考的大业之中。

……

……

中午十二点，陈林准时合上书本，离开了图书馆。

在食堂三楼吃了一份黄燜鸡米饭后，他没有回寢室，而是直接走出了校门。

今天下午要去给瑶瑶做家教，但他比平时出发得要早一些。因为他答应了那个小丫头，要把上周六带她去海河玩时拍的照片，全都冲洗出来带给她。

陈林按照手机地图的导航，很轻鬆地就找到了昨天定位好的一家照相馆。不大不小的店面，装修得挺有文艺气息。

他把手机里的照片传给老板，然后就在店里的休息区坐著等了半个多失小时。照片全部洗好，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从照相馆出来，陈林直接在路边打了辆车，直奔瑶瑶家所在的小区。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他看了一眼手机，刚过下午一点半。

轻车熟路地找到那栋熟悉的居民楼，敲开那扇贴著红色“福”字的房门。

开门的依旧是瑶瑶的妈妈刘姐。

“小陈老师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刘姐的热情一如既往。

陈林走进客厅，换好拖鞋，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姐就一脸喜色地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小陈老师，你这招可真是太管用了！自从上次你带瑶瑶去你们燕南大学转了一圈回来，这孩子跟变了个人似的，学习別提多认真了！肯定是看到了你们学校那些优秀大学生，受到了激励，找到了学习的榜样！”

陈林心里呵呵一笑。

好傢伙，这小丫头片子，还真有心机啊！

做戏居然还做全套。

自己明明是拿参观学校当幌子带她出去放风玩了一天，她倒好，回来就立刻装出一副被燕南大学浓厚的学习氛围所感化，从此决定发奋图强的模样。

这演技，不去考个电影学院都屈才了。

果然，刘姐下一句话就是：“小陈老师，你看什么时候有空，再带我们家瑶瑶去你们学校感受感受唄？我觉得这方法得多用用，效果肯定好！”

话音刚落，陈林就看见瑶瑶的臥室门悄悄开了一道缝。

小丫头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正好处於刘姐的视野盲区。她看到陈林正看过来，立刻挤眉弄眼地，朝他比了个“耶”的胜利手势。

陈林不动声色地对刘姐笑了笑：“好的刘姐。”

刘姐心满意足地將陈林送进了瑶瑶的臥室，又像往常一样，很快端来一盘切好的哈密瓜，叮嘱了几句“多吃水果”“別太累了”，然后才笑盈盈地关上门离开。

“好了，瑶瑶同学，”陈林拉过椅子坐下，脸上掛著和蔼可亲的笑容，“我们开始学习吧。”

小丫头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垮掉，变成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不情不愿地从书包里掏出了数学卷子。

陈林见状，又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开始了新一轮的思想教育。

“瑶瑶啊，你看你妈妈对你期望多高。你现在辛苦一点，多学点知识，以后才能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赚大钱，让你爸爸妈妈过上好日子，给他们养老.....”

门外，刚刚走到客厅的刘姐，听到房间里传出的这番话，脸上露出了更加满意的笑容。

这小陈老师，真不错！孩子交给他，真是太放心了！

她点点头，彻底放下心来，转身走到沙发前，打开电视，美滋滋地继续追起了自己的电视剧。

房间里，陈林听著门外刘姐走远的脚步声，才从自己的双肩包里拿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了瑶瑶。

“喏，你的照片，赶紧藏好，別被你妈发现了。”

“谢谢陈林哥哥！”瑶瑶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接过信封，宝贝似的塞进了自己的抽屉底下，然后又一脸期待地凑了过来，“陈林哥哥，我们下次去哪里玩呀？去游乐园好不好？”

“別高兴得太早，”陈林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最近这段时间给我收收心，好好复习。”

他看著小丫头瞬间又鼓起了腮帮子，继续说道：“而且，今天是我这学期倒数第二次来给你补习了。下周六再来一次，就是最后一次。然后我也要准备期末考试，考完就回老家过暑假了。”

瑶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前一秒还神采飞扬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亮晶晶的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嘴巴一瘪，眼看著泪珠就要滚落下来。

“啊？”陈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笑著安慰道，“怎么了这是？我又不是以后再也不来了，等下学期开学，我不就又回来了吗？”

瑶瑶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用力地擦了擦眼睛，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才带著浓浓的鼻音，点了点头：“嗯.....”

看著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陈林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

接下来的补习，瑶瑶眼眶还红红的，但態度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

……

这次的家教，不知不觉就持续了快三个半小时。

临走前，陈林也正式和刘姐说了下周是本学期最后一次家教的事情。

刘姐对此倒是十分理解，连连点头说让他以学业为重，还特地从厨房里拿了几盒包装不错的咖啡，硬是塞进了他的双肩包里。

“小陈老师，这个你拿著，期末复习熬夜的时候喝，提神！”

“谢谢刘姐。”陈林连忙道谢。

瑶瑶一直把他送到电梯口，挥著手跟他道別，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

从小区出来，陈林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经接近五点半。他直接打了一部滴滴去了后街酒吧

车子在后街酒吧的霓虹灯牌下停稳。

陈林付了钱，推门走进酒吧。

这个时间点，客人还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坐著，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和酒精混合的气息。

王哥正靠在吧檯边，拿著一块乾净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个高脚杯。看到陈林进来，他抬了抬下巴，脸上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

“来了啊，今天挺准时。”

“王哥，”陈林走到吧檯前，拉开一张高脚凳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跟你说个事儿，今天可能是我这学期最后一次来驻唱了。”

他本以为王哥会有些意外，或者至少会问问原因。

没想到，王哥只是擦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他把擦得鋥亮的杯子倒扣在杯架上，抬眼看著陈林，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反而带著瞭然。

“下学期呢？还来不来？”

这下反倒是陈林愣住了，他有些奇怪地问道：“王哥，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王哥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燻得微黄的牙。

他放下手里的绒布，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啤酒，也给陈林推过来一瓶冰镇的rio。

“我在这社会上混了十几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点的。”

他喝了一口啤酒，舒服地哈了口气，“自从上次你小子请了个假，再回来唱歌那次，我就感觉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篤定：“说不上来具体是哪儿，就是那种感觉，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我就琢磨著，我这小庙，估计是快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听到这番话，陈林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暖流。

他拿起那瓶rio，和王哥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笑著说道：“王哥你太抬举我了。其实我自己也没完全想好未来的路要怎么走，不过下学期开始，我可能会变得特別忙，到时候估计就真没法保证每周都来了。”

“没事儿！”王哥大手一挥，显得格外豪爽，“好男儿志在四方嘛！你有机会，就儘管放手去做更重要的事。哥支持你！当然了，啥时候想回来唱歌了，这儿的大门隨时给你敞开著！”

“谢了，王哥。”陈林真心实意地说道。

……

……

晚上六点半，酒吧的晚场正式开始。

客人陆陆续续地多了起来，很快就坐满了大半。

王哥拿著话筒，熟练地走上那个小小的舞台，几句插科打諢的开场白，就將场子的气氛初步点燃。

“各位帅哥美女，晚上好！”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酒吧，“今天呢，是我这儿的好兄弟，也是咱们后街酒吧的驻唱——陈林，这学期最后一次驻唱了！”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惋惜的议论声。

“啊？最后一次了？”一个打扮时尚的女生忍不住说道，“我就是看了他们那个宣传视频才专门过来的，还好今天来了，不然就看不到唱歌这么好的帅哥表演了！”

她的同伴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这要是错过了，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了。”

王哥笑著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所以呢，为了给咱们的陈林同学办一场特別的暂別演出，今天晚上，咱们搞个特殊活动！”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提高了音量，“今天，咱们不光听歌，咱们还听故事！在座的各位，谁有故事，都可以上台来讲。讲完之后，由我们的陈林同学，根据你的故事，为你量身唱一首歌！怎么样，够不够意思？”

“好——！”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叫好声和掌声。

“行，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哪位朋友想第一个上来分享？”王哥话音刚落，角落里一个卡座上，一个穿著白衬衫、看著像是高级白领的小哥，有些犹豫地举起了手。

“好！就这位兄弟！”

在眾人的注视下，那个小哥深吸一口气，走上了舞台。

他接过话筒，声音有些紧张，但很真诚：“大家好。我是单亲家庭，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高考以后，我从外地来津门读书，毕业后也留在这里工作，现在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最近每次回家，都感觉我爸老得特別明显，我也不由得想起他年轻时候，带我长大的那些日子。”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下周三，是我爸的生日。再过两个礼拜，又是父亲节了。所以，我想点一首歌，送给他。”

他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了下来，许多人都被他真挚的情感所触动。

陈林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他走到舞台中央，调整了一下话筒架的高度，脑海里迅速闪过几首歌。

最终，他选定了最契合的那一首。

他对著台下，也对著那位小哥，轻声说道：“一首《父亲写的散文诗》，送给这位客人的父亲，也送给天下所有的父亲。”

吉他伴奏缓缓响起，带著一种敘事般的温柔。陈林闭上眼，將自己代入其中。

“小小歌手”的称號让他对音准和节奏的掌控完美，但情感还是要由他自己来填充。

他想起了自己的爸爸。

虽然陈林家庭美满，父亲的经歷也没有那个小哥故事里那般苦涩，但那种沉默如山、厚重无言的关爱，却是如此相似。

他也想起了过年回家时，偶然发现父亲鬢角不知何时冒出的几根白髮。

情感酝酿到位，他鼻子一酸，开口唱道：

“一九八四年庄稼还没收割完”

“儿子躺在我怀里睡得那么甜”

“今晚的露天电影没时间去看”

“妻子提醒我修修缝纫机的踏板”

“明天我要去邻居家再借点钱”

“孩子哭了一整天哪闹著要吃饼乾”

“蓝色的涤卡上衣痛往心里钻”

……

歌声平实而克制，却像一把温柔的刀，缓缓地剖开听眾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隨著歌词的推进，时间流转，画面更迭，陈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岁月的沧桑感，那是他从歌词里，从自己的想像里，共情而来的情感。

“一九九四年庄稼早已收割完”

“我的老母亲去年离开了人间”

“儿子穿著白衬衫跑进了校园”

“可是他最近有点心事瘦了一大圈”

“想一想未来我老成了一堆旧纸钱”

“那时的儿子已是真正的男子汉”

“有个可爱的姑娘和他成了家”

“但愿他们哪不要活得如此艰难”

……

唱到最后，陈林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是他的生命留下”

“留下来的散文诗”

“多年以后我看著泪流不止”

“可我的父亲在风中像一张旧报纸”

“这是那一辈人留下的足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