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新的刻度(1/2)
手术后的第三周,疼痛第一次改变了性质。
那种持续不断的、锯齿般的灼烧感开始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层的酸胀和麻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根系在跟腱断裂的缝隙里生长、探索、重新锚定。
每天早晨,当凯萨琳·李博士解开固定支架,用那双戴著无菌手套的手轻轻触诊时,陈克都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变化——不是用头脑理解,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源於身体深处的知晓。
“水肿消退的速度超出预期。”李博士对著录音笔说道,声音平稳专业。她正在记录陈克每日的跟腱周长和皮肤温度数据。“触诊质地……偏硬,但均匀,没有明显的结节或薄弱点。被动活动度,”她小心地將陈克的脚踝向上勾,“已经接近正常侧的百分之七十。陈克,有牵拉感吗?具体在哪个位置?”
“后侧,偏內侧一点。”陈克精確地指出来。他不仅能定位,还能分辨出那是筋膜被拉伸的张力感,而非伤口被撕扯的锐痛。这种感知的清晰度,连他自己都感到些许陌生。
李博士看了他一眼,在病歷上快速记录。“很好。神经恢復也很敏锐。”她没有追问这种“敏锐”的根源,这是合作的前提——只记录现象,不深究超出常规医学框架的“为什么”。
监测设备每天產出海量数据:肌电图、超声影像、红外热成像、甚至脑电波节律。陈克知道,这些图表和波形里,隱藏著他身体正在发生的“非典型”故事。
教练和医生们像严谨的考古学家,试图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真相,同时又谨慎地守护著发掘现场,不让无关者窥探。
他的日常被严格划分。
上午是医学监测和被动康復:电流刺激萎缩的肌肉,雷射照射促进微循环,在治疗师辅助下进行微幅的关节活动。
下午,则是他作为“学生助理教练”的工作时间。
起初,这工作让他倍感煎熬。
他坐在球场边,膝盖上搭著战术板,看著队友们在场上奔跑、对抗、执行著他再也无法立即参与的战术。
每一次传球,每一次切入,都在刺激著他大脑中某个依然活跃的区域,那区域曾精確计算过场上十个人的移动向量和空间概率。
如今,它只能沉默地旁观,像一台未被关闭却断了输出的精密仪器。
德韦恩·米切尔在一次快攻上篮后,会特意望向他,仿佛在確认他是否看到了那次精彩的终结。
麦可·索思霍尔在完成一次低位单打后,会走过来和他碰拳,手心带著汗水的热度。
这些细微的举动,是无声的接纳,提醒他仍是这支队伍的一部分,哪怕他的战场暂时转移。
他的工作起初是看录像,分析对手的战术习惯,撰写简洁的报告。
但很快,他的“报告”超出了教练组的预期。
他不仅能指出对方四號位习惯在掩护后看向持球人,还能標註出这个习惯在比赛不同时段(开场、追分、领先)出现的频率差异;不仅能画出常见的战术起手式,还能推演出该队在特定球员犯规次数达到三次后,进攻重心转移的几种概率分布模式。
他將自己禁錮在躯体里无处释放的、对篮球场的“阅读”本能,全部倾注到了这些二维的录像画面中。教练开始將他的分析直接融入赛前准备会。
“根据西奥多的观察,”罗伯特·李教练会在白板上画出標记,“阿肯色州立大学的二號位,在右侧底角接球后,第一选择传球的概率只有28%,他有强烈的个人终结倾向。我们需要在这里设置一个弱侧协防的陷阱。”
队员们从最初的好奇,到逐渐信服。
他们发现,这个坐在场边、腿上还绑著支架的傢伙,似乎比他们这些在场上流汗的人,更能看透比赛的纹理。
戴维·罗斯的阴影並未远离,只是变得更加难以捉摸。
没有新的包裹,没有直接的联繫。
但陈克在瀏览一些专业的体育医学资料库(这是康復研究需要接触的资料)时,会偶尔发现一些线索。某篇关於“跟腱高速癒合个案”的冷门论文摘要下,出现了一个匿名的、充满引导性技术问题的评论。
某个討论运动员神经肌肉协调性的小型学术论坛里,一个新建帐號发表了看似中立、实则將话题引向“遗传倾向与创伤易感性”的帖子。
这些痕跡轻微、专业,且完全无法直接关联到罗斯。
但这恰恰是最高明的地方:他在持续地、耐心地塑造一个学术討论的“气候”,一个將陈克身上所有非常规特徵,都引向“有待研究的风险”而非“天赋”的潜在共识。
他在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针对陈克未来声誉和价值的“定义权”爭夺战。
教练对此的回应同样系统而坚定。
他通过正规渠道,为陈克安排了一次非公开的、由第三方权威运动医学机构进行的阶段性评估。
评估结论积极而审慎:“术后恢復进展显著优於平均水平,组织癒合质量良好,未发现结构性风险因素。”这份报告被適时地提供给了一些值得信赖的篮球媒体人。
与此同时,陈克家庭的新支撑体系开始运转。
母亲在新岗位上的第一次薪水到帐,她打来电话,声音里的疲惫少了许多,多了些安定。
休斯敦那边也传来消息,沃尔顿医生对新的“研究合作”表现出极大热情,弟弟的治疗方案得到了一次细致的重新评估和优化。
现实层面的压力缓解,让陈克能將更多心智投入到自身那场“安静的战爭”中。
他开始有意识地进行一种內在的“扫描”。
在每天下午的静息时段,他会闭上眼睛,將注意力从外界收回,像探照灯一样缓慢扫过自己的左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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