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呱!仵作(二合一)(2/2)
他是新兵,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惨烈的场面。那眼眶空洞的尸体,那满地的碎肉,让他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为了驱散心头的恐惧,他忍不住转头看向骑马跟在一旁的周守正。
“头儿……”赵谦的声音有些发抖,“这……这事儿就算完了?”
“完了?”周守正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才哪到哪。这帮逃兵死了,可他们为什么逃?从哪逃出来的?这才是大麻烦。”
赵谦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这个茬。
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试图聊点远一点的事。
“头儿,我刚才听有几个活下来的路家的护卫哭丧,说……说路家城没了?”赵谦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路边的孤魂野鬼,“说是……空了?真就……连条狗都没剩下?”
周守正烦躁地抓了抓头盔下的头髮,啐了一口唾沫。
这信息,他也不信。
可这是张大人派人去了好几趟路家城,才得到的消息!总不可能几次派过去的人,都故意糊弄张大人,说一样的鬼话吧!
他们图什么呢?
所以,只可能是真的。
“嗯。空了。”周守正点了点头,嘆口气。
“真……真是那种空?”赵谦比划著名,“就是……人突然没了,饭还是热的,鸡也不叫了那种?”
“比那个还邪乎。”周守正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张大人派去的探马回来说,城门好好的,城墙也没塌,家里金银细软都在,桌上的茶杯甚至都没翻。但就是……没活气了。”
“连虫子都没了。那种死寂……据说进去的人,哪怕是在大中午头,都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硬要说,唯一剩下活著的,可能也就只有树?草?过去的探子都嚇得不轻,医馆说是被嚇丟了魂。”
赵谦打了个哆嗦,手里的鞭子差点没拿稳。
“这……这这也太……”赵谦结巴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得是多大的邪祟啊?头儿,路家那么有钱,咋不去请徐峰山的道爷们啊?”
“徐峰山?”周守正冷笑一声。
那群鬼人?
“是啊,徐峰山不是咱们这地界有名的仙山吗?”赵谦眼神里透著股天真,“我娘说,徐峰山的道长们都会做法事,画的符可灵了,贴一张在门上,保准邪祟不敢进门。”
“呵。”周守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指望他们?真有你的。”
周守正扬起马鞭,指了指西边那片隱没在夜色中的山峦轮廓。徐峰山就在那个方向,距离这里不过百里。
“赵谦,你以为道士是神仙?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那……那不是吗?”赵谦愣愣地问,“戏文里都这么唱的,说徐峰山有雷法……”
“戏文那是唱给傻子听的。”周守正冷冷地说道,“徐峰山的道士,也就是会念几句经,炼点吃不死人的丹药,再给人看看风水日子。
真要碰上刀兵,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可……可这不是刀兵,是邪祟啊……”
“邪祟?”周守正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力,“如果是那种嚇唬小孩的鬼火,道士或许还能管管。可路家城这种……一夜之间吞了几万人的东西,你指望几个念经的牛鼻子老道能顶住?”
周守正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在说什么禁忌。
“实话告诉你吧。小半个月前,张大人就让我派人去过徐峰山,想求几个平安符给路家,方便他们搬迁,也想问问观主对这世道怎么看。”
“结果呢?”赵谦急切地问。
“结果?”周守正嗤笑一声,“结果连山门都没进去。山门紧闭,只有个看门的小道童在门口掛了个牌子,说是『闭关清修,恕不谢客』。”
“闭关?”
“屁的闭关。”周守正骂了一句,“那是怕了。那是那帮老道士闻到了味儿,知道这他妈是真的鬼,就不敢来了!”
“但凡他们有一点能耐也不至於一点能耐都没有!”
……
…………
隱阳城,镇守府內书房。
更漏已经滴过了三更,但书房內依旧灯火通明。
张大人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平日里那股子富家翁般的从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焦虑。
在他面前的地上,摆著几副鎧甲。
那是从赵武他们身上扒下来的。上面的血跡已经被洗刷乾净,露出了原本的青灰色泽。
鎧甲並不精良,甚至有些陈旧。有些甲片上还有明显的修补痕跡,那是用铁丝胡乱穿起来的。
张大人弯下腰,捡起一块护心镜。
他粗糙的大拇指在护心镜的內侧摩挲著,那里有一个早已磨损得模糊不清的钢印——那是一个简单的“巡”字。
“巡防营……”
张大人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这是王城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巡防营步卒。
他们平时乾的活儿,就是巡街、抓贼、看守城门。他们拿著最微薄的军餉,穿著最破旧的甲,是王城防卫体系里最底层的存在。
可现在,这些底层的大头兵,竟然逃了出来,甚至不惜在半路截杀路家这样的豪强,只为了几车金银?
为啥?
张大人想不明白。
“大人。”
阴影里,一个身穿文士长衫的幕僚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他手里捧著一摞厚厚的文书,那是最近三个月的塘报。
“查过了吗?”张大人头也没回,依然盯著手里的护心镜。
“查过了。”幕僚的声音有些发涩,“所有的塘报,一共四十八份,从王城发往各州府的,包括发往咱们隱阳城的……全都在这儿了。”
张大人接过那摞塘报,隨手翻开几份。
上面的字跡工整,言辞华丽。
“三月初三,春祭大典,陛下亲临,万民同欢……”
“三月十五,北境安寧,並无战事……”
“四月初一,风调雨顺……”
每一份塘报上,都写满了“太平”二字。
“太平……嘿,好一个太平。”张大人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乾涩而短促,像是在哭。
他猛地將手里的塘报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
操他妈的!要是太平,怎么王城的逃兵都逃到他这个鬼地方了!?操他妈的!这都闹邪祟一个城都没了!其他地方还太平!?
纸张飞舞,散落一地,盖在了那几副破旧的鎧甲上。
“大人,这……”幕僚嚇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捡,“大人息怒。”
“息怒?我怎么息怒?!”
张大人霍然起身,指著地上的鎧甲,手指在剧烈颤抖,“你看看这些甲!这是王城的巡防营!是负责京畿治安的兵!如果王城真的像塘报上说的那样歌舞昇平,这些兵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当逃兵?!”
“大人……或许……或许是有人造反?”幕僚小心翼翼地猜测,“或者……是北边的蛮子打进来了,塘报被封锁了?”
“造反?外敌?”
张大人颓然坐回椅子里,双眼无神地盯著跳动的烛火。
“如果是造反,必有檄文传天下,哪怕是再小的反王,也会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如果是外敌入侵,早他妈把我调过去了!往年造反的次数还少?他妈的哪次不是那么乾的?”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张大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股透骨的寒意。
“这世上,有哪场仗是打起来连个响声都没有的?有哪场仗,能逼得管城防,管治安的兵直接崩溃逃亡?”
“他妈的王城陷落了!?隱阳还没消息,你跟我讲讲,这他妈的敌人从哪过去的!?”
幕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这太不合理了。
如果是有形的敌人,无论是人是兽,总该有个动静。
“只有一种可能。”
张大人缓缓开口,他的目光穿过窗欞,望向王城的方向——那是北方,此刻正是一片漆黑。
“没有人在打仗。”
“但就像路家城一样……”
张大人想起了路叶,想起了那座空无一人的城池。
“他们面对的,可能根本就不是刀枪剑戟能解决的东西。他们甚至没法反抗,只能跑。没命地跑。”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张大人才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传令下去,隱阳城全城戒严。把城墙上的火把加倍,巡逻的人手加倍。”
“大人,防谁?”幕僚问。
“不知道。”
张大人看著地上的塘报,那上面“天下太平”四个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无比刺眼,又无比讽刺。
“鬼他妈知道,发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