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暖流无声(一)(1/2)
南城化工厂巨大的厂房里昏暗而闷热,瀰漫著刺鼻的化学药剂味和机油的气息。年关將近,检修任务繁重。
苍向阳套著沾满油污的工装,整个人几乎嵌在管道缝隙里,用加力杆死命地拧著一颗锈死的螺栓。汗珠顺著眉骨滚下,蛰得眼睛生疼,与铁锈混合成泥浆,糊在他年轻却已刻满风霜的脸上。扳手与锈铁咬合发出的“嘎吱”声,像野兽的磨牙,在这金属腹腔里刺耳地迴荡。
午间休息的哨声尖利地划破沉闷。工友们如蒙大赦,纷纷从各自的角落里钻出,瘫坐在工具箱上,就著水壶啃著冷硬的馒头。
苍向阳从管道深处退出来,喘著粗气,靠在钢壁上休息。目光无意间扫过地上用来垫工具的一团旧报纸,头版上一张放大的、略显模糊的黑白照片,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入了他的眼帘——
那张稜角分明、因失血而苍白的脸,那双即便在报纸上也依旧沉静坚毅的眼睛……不是他大哥苍立峰,还能是谁?
《孤胆英雄血战银行,身负重伤勇救二十余人》——巨大的黑体標题,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立峰……大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向阳只觉得一股冰线从头顶瞬间窜到脚底,四肢百骸一片冰凉。他猛地弯腰,一把將那张沾满油污的报纸攥在手里,视线死死黏在“生命垂危”那几个字上,像要將它们抠出来。
“哐当——”他失控地猛地站起,后脑重重撞在上方粗硬的钢管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浑然不觉疼痛。手中的加力杆脱手坠落,砸在铁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火星四溅!
“向阳,你干啥呢!不要命了?”旁边的工友被这动静嚇得一跳,惊骇地抓住他胳膊。
苍向阳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骇人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他死死盯著工友,声音嘶哑得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撕裂出来:“我哥……这……这是我大哥!亲大哥!”他用力晃著手中的报纸,油墨和污渍沾满了他的手。
工友被他眼中那混杂著极致恐惧、悲痛和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震慑住了,结结巴巴:“英……英雄是你哥?老天……”
“我得去!我得马上去!”向阳像是骤然惊醒,一把推开工友,手忙脚乱地扯下安全带,动作因极度的慌乱而显得笨拙踉蹌,好几次险些从脚手架上滑倒。他像一头被烈火灼烧的豹子,不顾一切地向下衝去,只留给惊愕的工友们一个消失在厂房大门口、被寒风与烟尘裹挟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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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丽华”手套厂的裁剪车间里光线昏暗,缝纫机“噠噠噠”的声音响成一片,空气里飘著棉絮和胶水的味道。苍晓花坐在靠窗的工位,低著头,一双粗糙的手正飞快地將裁剪好的皮革塞进缝纫机压脚下。她微微佝僂著背,一条腿不自然地微微蜷缩著。长期的伏案让她的脖颈显得格外纤细脆弱。
“晓花啊,”旁边一个烫著捲髮的中年女工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道,“上次跟你提的,东街那个李师傅,你真不再考虑考虑?人家虽然年纪大了点,前头老婆是没了,可人家是国营厂退休的,有退休金!房子也宽敞!你过去就是享福的!总比你在这熬强吧?你这样的……唉,要求不能太高……”
苍晓花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针脚微微歪了一线。她没有抬头,只是用力地抿紧了嘴唇,长长的眼睫低垂著,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她像没听见一样,只是用那只好脚更快地踩著缝纫机踏板,“噠噠噠”的声音变得急促而细密,仿佛在用这单调的噪音筑起一道墙,隔绝那些带著怜悯或算计的“好意”。
那女工见她不答话,自觉无趣,訕訕地回了自己工位。车间里暂时只剩下缝纫机的嘈杂。
忽然,角落里老旧的收音机,滋滋啦啦地传出清晰的人声:
“…本台消息…南城银行劫案…英雄苍立峰…”
“苍立峰”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车间的嘈杂。
晓花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紧接著,“……身负重伤……”
这四个字化作巨锤,轰然砸下!
“哥……”一个微弱的、带著颤音的单音节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
她猛地想站起来,想问个清楚,可那条无力的腿却像是不属於自己。慌乱间,身体失衡,手肘重重撞在冰冷的机器檯面上,缝纫机针带著寒光,“噗”地刺穿了皮革,也刺入了她按在边缘的指尖。
尖锐的刺痛传来,一滴殷红的血珠迅速在浅色的皮革上洇开。
这真实的痛感,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倖。巨大的、灭顶般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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