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十三(2/2)
我的眼皮很重,却又异常清醒。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地靠近我。
月光下,一道白色的影子,从门缝里滑了进来。
那影子很长,很细,像一条蛇。
我嚇得浑身僵硬,想喊,却喊不出声音。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道白影,慢慢地爬到我的身边。
月光照亮了它的样子。
那是一条白蛇,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
它的鳞片在月光下,闪著淡淡的光泽,像是缀满了细碎的银子。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像两颗透亮的红玛瑙,正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白蛇的身子很长,盘绕在我的身边,冰凉的鳞片贴著我的皮肤,却不觉得刺骨。
相反,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它贴著我的地方,慢慢涌进我的身体里。
那感觉很舒服,像是一股暖流,顺著我的血管,流遍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脑子里的那些混沌、那些麻木,像是被这股暖流冲刷著,一点点消散。
白蛇抬起头,吐了吐信子,那信子也是白色的,带著点淡淡的腥甜。
它的红眼睛盯著我,像是在看一个久別重逢的故人。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一个很轻柔,却又很清晰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响起。
“小子,等了你十三年了。”
那声音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像是带著一股古老的韵味,穿透了我的耳膜,直接钻进了我的心里。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三年前,你误入我的洞府,吸了我的本命精气,这才变成了痴傻之状。”
白蛇的声音继续在我脑海里响起。
“今日,你年满十八,命格归位,也是时候,该还了。”
本命精气?洞府?
我脑子里的迷雾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突然涌了上来。
五岁那年,我跟著大孩子上山,跑丟了之后,慌不择路地钻进了一个山洞。
山洞里很凉,石壁上长满了青苔。
我在山洞里转了半天,突然看见一个水潭,水潭里,有一条白蛇,正盘在一块石头上,吐著信子。
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害怕,还伸手想去摸它。
就在我的手快要碰到它鳞片的时候,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我的指尖涌进了我的身体里。
然后,我就晕了过去。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的痴傻,是因为承受不住我的本命精气。”
白蛇的声音带著一丝歉意。
“我用了十三年的时间,才將你的命格稳住。今日,我將本命精气尽数归还於你,你也將继承我的传承。”
传承?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白蛇的身体里涌了出来,源源不断地钻进我的身体里。
那力量很霸道,却又很温和。
它冲刷著我的经脉,滋养著我的骨骼,我的脑子像是被灌满了清水一样,瞬间清明了起来。
那些顛三倒四的话语,那些浑浑噩噩的念头,全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能清楚地听见,院子里蛐蛐的叫声,爹娘熟睡的鼾声,甚至能听见,村头老柳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我的眼睛,也变得异常明亮。
月光下,柴草堆上的每一根柴草,都看得清清楚楚。
更让我震惊的是,我的脑子里,突然多了很多东西。
那是一些晦涩难懂的文字,还有一些图案,像是符咒,又像是山川河流的走向。
还有一些声音,在我脑海里迴荡,都是一些我从未听过,却又无比熟悉的话语。
“此乃出马之道,通阴阳,晓鬼神,辨风水,断祸福。”
“你无师自通,乃是天命。从今往后,你便是朱家坎的出马先生,代天宣化,替鬼行道。”
“出马先生?”
“替鬼行道?”
“不应该是替天行道么?”
我想起了村里那些跳大神的,想起了他们身上穿著的五彩衣裳,手里拿著的鼓,还有嘴里念叨的那些听不懂的话。
那股暖流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我的身体里,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重新塑造了一遍。以前的虚弱、麻木,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力量的感觉。
白蛇的身体,在月光下,渐渐变得透明起来。它的红眼睛看著我,带著一丝欣慰。
“我本是碾子山修行千年的白蛇,渡劫失败,损了本源,才躲到朱家坎的山洞里养伤。”
白蛇的声音越来越轻。
“十三年前,与你相遇,是缘,也是劫。如今,我的本命精气归你,我的传承也给你,你要为我立牌位,你们李家要世代供奉我,我自当保你李家平安无事,带你改变现在的生活。”
“真……真的?”
我终於能开口说话了,我的声音不再是以前的含糊不清,而是变得清晰洪亮。
白蛇笑了,那笑容很温柔。
“尘归尘,土归土。”
“岂能打誑语。”
说完这句话,白蛇的身体,化作一道白光,钻进了我的眉心。
我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柴草堆还是那个柴草堆,灶房还是那个灶房,月光依旧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映出一片惨白。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我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还有一丝温热的感觉。
我又活动了一下手脚,浑身充满了力量,脑子也无比清醒。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再是以前的脏兮兮、黏糊糊的样子。
我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气,在缓缓流动,顺著我的经脉,走遍全身。
我想起了脑子里那些晦涩的文字和图案,想起了白蛇说的“出马之道”。
我闭上眼睛,静下心神,那些文字和图案,在我的脑海里变得清晰起来。
“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
“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
还有那些辨阴阳、看风水、断祸福的法门,像是刻在了我的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我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精光。
十三年的屈辱,十三年的白眼,十三年的欺辱,像是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闪过。
狗剩的嘲笑,二婶子的嫌弃,爹娘的麻木,还有村里那些人,看我时的鄙夷眼神。
以前的我,是个傻子,任人欺负,任人践踏。
可从今往后,我李十三,不再是那个傻子了!
我是出马先生,通阴阳,晓鬼神!
我攥紧了拳头。
心里头那股子憋闷了十三年的火气,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灶房外的鸡,叫了第一声。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