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丰收惊雷(上)(1/1)
不到一袋旱菸的功夫,一个深深的、规整得如同用圆规划出的环形沟槽,已然在冰面上清晰呈现。冰屑在每一次钢钎的起落间纷扬溅起,像细碎的钻石,在惨澹的日光下倏忽一闪,便没入苍白的冰原。中心那块巨大的冰,此刻已与四周的冰体彻底“断绝了联繫”,宛如一座突兀的孤岛,又像一枚被封存在琥珀中的巨型印章,边缘清晰地切割开光线,孤零零地矗立在环槽中央,只靠底下未透的薄薄一层与河水相连,显得既脆弱,又庄严。
熊哥一直在旁边活动著手腕脚腕,不时跺跺几乎冻僵的脚。他呼出的白气在眉毛和棉帽檐上结成了一层霜,但他眼神灼亮,紧盯著那逐渐成形的冰槽。此刻,见时机成熟,他猛地站直了魁梧的身子,搓了搓早已冻得发红、关节有些僵直的手掌,朝手心“呸呸”吐了两口唾沫。那唾沫星子刚离唇,便在凛冽的空气中划出几乎可见的白痕,未及掌心,已然凝成细小的冰碴。他浑不在意,双手紧握住那冰穿子长长的、被磨得光滑温润的木柄,脚趾在棉鞋里牢牢扣住冰面,腰腹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发力!
“嘿——!”
一声低沉的闷吼从他胸腔迸出。隨著吼声,那柄沉重的、顶端闪著寒光的钢钎被他高高抡起,划过一道充满原始爆发力的沉重弧线,带著全身的重量和蓄积已久的力量,对准环形沟槽圆心处那块已被“孤立”的冰面,雷霆万钧般猛砸而下!
“咔嚓——嘣!!!”
一声难以形容的巨响炸开!那声音並非单纯的清脆,內里裹挟著一种沉闷的、来自极深之处的断裂感,仿佛冰河沉睡千年骨骼被悍然敲碎,又像大地深处传来一声痛苦而酣畅的呻吟。就在钢钎与冰面接触的剎那,中心那块冰应声塌陷、碎裂,不是慢慢崩解,而是瞬间放弃所有抵抗,化作无数或大或小、边缘锋利的冰凌。
一个水桶粗细、边缘参差不齐却晶莹透亮的冰洞,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剎那间,仿佛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闸门。清澈得近乎发黑的河水,带著积压了一整个冬天的、河底淤泥与沉水植物的神秘气息,以及那股能钻透骨髓的刺骨寒意,轰然涌了上来。水位迅速上升,几乎眨眼间便与冰洞口平齐,微微荡漾著,泛著一种幽深莫测、吞噬光线的暗蓝光泽。几乎是同时,白色的寒气如拥有了生命的幽灵,从洞口爭先恐后地裊裊升腾、扩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剧烈翻卷,將洞口附近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迷离的雾障之后。
“嘿!成了!真他娘成了!”熊哥拄著冰穿子,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气,白雾一团团喷涌。额角竟在这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里,冒出了一层细密晶亮的汗珠。他脸上洋溢著巨大的、近乎孩童般的成就感与征服快意,豪迈地用手掌抹了把脸,冰渣混著汗水被揩去,露出红通通的皮肤。“有这专业傢伙什儿就是不一样!比去年咱们撅著腚、使那破铁钎子吭哧半天,痛快多了!真带劲!”
兴奋之情溢於言表,他干到兴头上,索性扯开被寒气浸润得有些沙哑的嗓子,衝著茫茫冰河,吼起了那首人人熟悉的歌:“嘿!咱们工人有力量!嘿!每天每日工作忙!”歌声荒腔走板,在空旷无垠的河面上却显得无比嘹亮、充满野性的激情,撞向远处的河岸树林,又盪回阵阵模糊的回音。这突兀又充满生命力的吼唱,引得围观的张建军、丁秋红、李卫红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仿佛將周遭凝固的严寒也震碎、驱散了几分。
无需吩咐,丁秋红和李卫红立刻抄起带来的铁锹,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洞口边缘那些犬牙交错的碎冰块清理到远处,避免有人滑倒或妨碍操作。她们的动作轻快而专注,铁锹刮过冰面,发出“嚓嚓”的声响。张建军则早已准备好了长长的木柄抄网,他蹲在洞口边沿,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那幽深、不断冒寒气、微微波动的水面,心臟在厚实的棉袄下“咚咚”狂跳,紧张得手心都沁出了汗,瞬间又被寒冷吸乾。
当最后一点粘连的、薄如蝉翼的冰片被清理乾净,那个完整的、幽暗的、仿佛直通河心的冰洞完全显露出来时,河水倒映著铅灰色低垂的天空,也倒映著几个年轻人冻得通红却写满紧张与期盼的脸庞。一种神圣而激动的寂静笼罩了他们。不知是谁,或许是李卫红,或许是张建军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嗬!”,隨即,所有人都像是被点燃了引信,忍不住跳著脚欢呼起来!
“成功啦!”
“第一个眼!开啦!”
“好!太好了!”
欢呼声在冰面上跳跃、碰撞。第一个冰眼,成了!这不仅仅是冰面上一个窟窿,这是向他们梦想中冰封的財富宝库掘开的第一道门缝,是向严峻自然发出的第一声挑战成功的宣告!凭藉著去年冬天积累的宝贵经验底子,和如今这身专业、趁手的装备,他们成功了!信心如同熊熊火苗,在每个人胸腔里猛烈燃烧起来。
冰洞里,水流似乎比视觉感受的更为湍急一些,带著一种低沉的、持续的“隆隆”声响,那声音闷闷的,仿佛来自河床深处巨大水体的涌动与迴响。寒冷的水汽源源不断蒸腾而上,在洞口上方形成一片不断变幻形状的乳白色雾帐,时而散开,露出幽深的水面,时而又聚拢,將洞口遮蔽得神秘莫测。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紧紧围拢在洞口四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充满期待的圆圈。张建军稳了稳有些发抖的手——一半是冷,一半是激动——將抄网那长长的木柄慢慢探入冰冷刺骨的水中。网圈入水无声,他开始凭著感觉,在水中极其缓慢、轻柔地画著圈搅动。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们,冰层下的鱼群在漫长黑暗的禁錮中,一旦冰洞打开,新鲜氧气涌入,微弱的光线射入,它们往往会出於本能,被吸引、聚集到这生命的“窗口”附近。
这冰层之下的第一网,这腊月寒冬里,他们凭藉勇气、经验与专业工具奋力打开的第一扇希望之门,究竟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馈赠?是远超上次的丰厚渔获,还是可能遭遇意想不到的挑战,比如鱼群並未聚集,或水流太急难以作业?这条他们曾经意外捞得“第一桶金”、如今打算大展拳脚、寄託了全家乃至未来希望的黑河,是否会真的如他们所愿,成为通往新生活、新起点的可靠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