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烧包(1/1)
两个多小时的顛簸与驰骋后,地平线上,终於出现了不一样的轮廓。低矮的、排列略显整齐的砖瓦房(比起屯里的泥土房),几根冒著滚滚黑烟的工厂烟囱,以及最显眼的、那栋在这个年代堪称“宏伟”的三层楼——县革委会大院。
灰扑扑的建筑群,覆盖著厚厚的积雪,在铅灰色天空下,构成了一幅七十年代中国东北县城的標准画卷,质朴、沉闷,甚至有些简陋。然而,在这群刚从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村雪原中“冲”出来的知青眼里,这一点点集中的人烟、规整的街道、高大的楼房,已然是了不得的“繁华都市”,闪烁著诱人的光彩。
吉普车带著一身风尘和寒气,径直开到了县中心最大的供销社门口。这辆带著战场痕跡的军绿色吉普本就极为扎眼,与周围缓慢行走的行人、稀少的自行车构成鲜明对比。车门“砰砰”打开,一下子跳下来五个虽然穿著臃肿旧棉袄、脸庞被寒风吹得通红,却个个眼睛发亮、精神头十足的年轻人,顿时成了这条街上最引人注目的风景。好奇的、打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匯聚过来。
熊哥第一个衝进供销社宽敞却光线不足的厅堂。他目標明確,脚步带风,直奔卖布匹的柜檯。“同志!劳驾,把那捲藏青色的卡其布,对,就是最上面那捲,给我扯七尺!不不,八尺吧,宽绰点!还有那边,那块红格子呢绒面料,对,就那个,来五尺!”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著一股子毫不掩饰的、“不差钱”的痛快劲儿。售货员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手脚麻利地开始扯布、量尺寸。
接著,他又旋风般转到食品柜檯。玻璃柜檯里陈列的商品並不多,但在熊哥眼里却样样珍贵。“桃酥!油纸包的那种,来二斤!分开包啊,包严实点!水果罐头……对,就那个,来三瓶!不,四瓶!”他手指点著玻璃,语气彪乎乎地不容置疑。
他这边买得热火朝天,气势如虹。林墨则陪著丁秋红,在卖头绳、发卡、雪花膏的柜檯前流连。丁秋红看中了一对红色的有机玻璃发卡,林墨便让售货员拿出来看看。丁秋红拿著发卡在鬢边比划,眼神询问林墨,林墨点点头,嘴角带著笑,那眼神里的认可,让丁秋红脸颊微红,却开心地买了下来。又挑了一瓶友谊牌雪花膏,淡淡的香气,是这片粗糲土地上难得的柔软。
张建军和李卫红则被文体柜檯吸引了。崭新的白色回力球鞋,印著“红军不怕远征难”的军绿色挎包,还有篮球、桌球拍……这些东西,在知青点是绝对的奢侈品。两人趴在柜檯玻璃上,指指点点,小声討论著,眼里放著光,虽然最终没捨得买,但那份欣赏和嚮往,却真实无比。
——林墨有想要带著两个人“创富”的欲望……
採购完毕,几个人手里提著鼓鼓囊囊的网兜、包裹。走出供销社,冷风一吹,方才因激动而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但看著手里的“战利品”,满足感却更加实在。一行人又在熊哥一马当先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走向邮局。
邮局里略显冷清。熊哥趴在深绿色的木头柜檯上,对著包裹单,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地填写著收件地址——“北京市崇文区xx胡同xx號”,然后是父亲的名字。他的字写得並不好看,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仿佛要將所有的思念和孝心都灌注进去。
看著他专注的侧脸,那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有填写家人名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柔和,林墨、丁秋红他们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一刻,所有的冒险、所有的艰辛、冰河上的挣扎、狼群环伺的恐惧、与野猪亡命搏杀的惊险……仿佛都在这一张薄薄的包裹单和这些沉甸甸的实物面前,找到了意义,得到了慰藉。
从邮局出来,已是下午时分,日头早就偏西,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淡金色的影子。肚子里也开始咕咕作响。
林墨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边虽然疲惫却兴致不减的伙伴们,大手一挥,做了决定:“走!忙活半天了,犒劳犒劳五臟庙!下馆子!今天我请客!”
“噢!”一阵欢呼。
再苦的日,都有挡不住的青春!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双狼一样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