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人心比山险(1/1)
贾怀仁感觉自己的小腿肚子,像有两只无形的手在反向拧动,一阵阵地发软、转筋。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恐惧和强烈生理不適的本能反应。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屯口风雪中那两个模糊又清晰的身影上——林墨和熊哥。他们不像是走回来的,更像是从某个被遗忘的血色传说里,硬生生挤回了现实。浑身衣衫襤褸,原本厚实的皮袄棉裤被撕扯成条状,露出下面冻得发紫或凝结著黑红血痂的皮肤。脸上、手上、所有裸露的地方,都糊著一层厚厚的、难以分辨成分的污浊——是乾涸发黑的血跡,是火药爆炸后的硝烟痕跡,是泥土、冰碴和野兽毛髮的混合物。
他们站在那儿,本身就散发著一种浓烈的、属於蛮荒搏杀与死亡边缘的腥膻气息。
但最让贾怀仁心底发寒的,並非这份狼狈。而是他们的眼睛。林墨的眼睛,像两口被暴风雪洗刷过、又投入了千年寒冰的深井,幽暗、沉静,却在那最深处,燃烧著一点冰冷到极致、仿佛能灼伤灵魂的锐光。熊哥的眼神则更直接,像两把刚刚从锻炉里抽出、还冒著青烟的烙铁,充满了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野兽般的悍烈与暴戾残留。这两道目光扫过来时,贾怀仁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所有精心修饰的偽装、依仗的权力外衣,都在那视线下“嗤啦”作响,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他们身上携带的东西,更是將这种无形的压迫感化为了实质的恐怖。除了林墨肩上斜挎的五六半,两个人怀里抱著的,各是一挺令人望而生畏的歪把子轻机枪,枪口似乎还隱约散发著硝烟味。
爬犁上堆积如山的熊皮、狼皮、冻肉之间,甚至能瞥见几颗圆滚滚、铸铁身躯上漆皮斑驳的日式甜瓜手雷!
这他娘的哪是接受再教育的知识青年?这分明是两个从尸山血海的地狱血池里,踩著敌人和野兽的骸骨,硬生生爬回来的杀神!贾怀仁脑子里那些关於“政治手腕”、“权力制衡”、“借刀杀人”的精细算计,在这份赤裸裸的、用最原始暴力淬炼出的强悍面前,像阳光下的雪堆一样迅速消融、崩塌。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触手一片冰凉,仿佛那冰冷刀锋或灼热枪口已经贴了上来。
贾怀仁甚至担心两个人瞬间扑上来对著他撕咬……或者用手里冷森森的傢伙直接对他开火!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一个古老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贾怀仁,有背景,有头脑,有大好前程,何必为了一个颇有姿色的女知青,跟这两个连“死”字怎么写恐怕都忘了的亡命之徒死磕到底?真要被这样两个煞星惦记上,別说升官发財的锦绣前程,怕是往后夜里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睛,枕头底下都得压把刀!
一念及此,胸膛里那股因嫉恨而烧灼的毒火,瞬间被一股更强大、更现实的寒意彻底浇灭,只剩下冰凉的后怕和急速运转的算计。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旋即,一种近乎本能的、多年历练出的“变脸”功夫发挥了作用。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硬是將所有负面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脸上迅速堆叠出一个堪称“真挚热烈”、甚至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激动笑容,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著迎了上去。
“哎呀呀!林墨同志!建斌同志!你们可算回来了!真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啊!” 他声音洪亮,穿透风雪,带著一种刻意渲染的、仿佛悬了多日的心终於落地的激动颤抖,仿佛这些天真正寢食难安、忧心如焚的人是他贾怀仁自己。“社员同志们!知青同志们!大家都快来看啊!我们的英雄!为集体立下汗马功劳的英雄,平安回来了!”
他这一嗓子,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將在场眾人从极致的震惊和莫名的恐惧中“唤醒”了过来。人群先是迟疑,隨即“呼啦”一下如潮水般涌了上去,围住了那架承载著奇蹟与恐怖的爬犁。看著那堆积如小山的、足够全屯人过个肥年的各种兽肉,看著那些平日难得一见、如今却触手可及的珍贵皮张,尤其是那些真真切切、泛著金属冷光的枪枝弹药,惊呼声、讚嘆声、难以置信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贾怀仁此刻已完全进入了角色。他像一位检阅凯旋部队的將领,又像一位发现宝贵物资的保管员,亲自上前,带著夸张的讚嘆,一件件“检视”著战利品。
“瞧瞧!这么多肉!熊肉、野猪肉、鹿肉、狼肉……这得有多少斤?够咱们屯子老少爷们儿、妇女孩子,好好过个肥年了!这熊皮,虽然有些破损,但鞣製好了,可是顶级的褥子!这狼皮,做个帽子护耳,再冷的风也不怕!” 他的声音充满了“喜悦”和“与有荣焉”。
当他走到那些日式武器面前时,声音陡然又提高了八度,语气变得严肃而充满“阶级警惕性”,手指虚点著那些枪械:“大家再看看这个!这是什么?这是苏修社会帝国主义可能空投的、妄图破坏我们边疆建设的特务武器!这更是万恶的日本军国主义侵略者留下的血腥罪证!
现在,都被我们的林墨同志和熊建斌同志,在极端危险的条件下,英勇地起获了!这说明了什么?” 他环视眾人,自问自答,“第一,说明了阶级敌人亡我之心不死,时刻妄图捲土重来!第二,更说明了我们的知识青年,在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下,已经成长为什么样的战士?是不怕苦、二不怕死,既能搞生產,更能揪敌特、保边疆的无產阶级专政的坚强柱石!是真正的英雄!”
这番唱念做打,滴水不漏。他巧妙地將自己先前那番逼迫二人进山、近乎借刀杀人的恶毒行径,轻描淡写地偷换成了“组织考验”、“提供立功机会”,甚至隱晦地暗示这是他们“主动请缨”、“深入虎穴”。姿態放得极低,讚誉给得极高,语气真诚恳切得让人一时难以反驳,更让许多不明就里、只看到结果的社员和部分知青,不由自主地跟著点头,看向林墨和熊哥的眼神,除了敬畏,更添了几分由衷的钦佩。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更是顺理成章,甚至某种程度上,超出了贾怀仁最初的预料,却又正中他某种更深的下怀。
但不管他怎么说,这王八蛋都在林墨、熊哥心头栽下一根刺,怕是两个人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