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暗潮之下(1/2)
靠山屯的冬天,日子像是被冻结后又刻意拉长的牛皮糖,粘稠、缓慢,望不到尽头。皑皑白雪一层覆著一层,將黑土地、田垄、沟壑乃至一切生命的痕跡都严密地包裹起来,只留下一片刺目而单调的白。
严寒冻住了土地,也几乎冻住了所有的户外农活。
人们像冬眠的动物,大多蜷缩在烧得滚烫的火炕上,守著那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口粮是每日睁开眼就要算计的头等大事,除此之外,过剩的精力与无处安放的注意力,便自然而然地倾注到了东家长、西家短的閒言碎语里。
这些閒话,如同冬日无形却无孔不入的穿堂风,打著旋儿,钻过糊著厚窗纸的缝隙,溜进炊烟裊裊的院落,钻进那些纳著鞋底、搓著麻绳的妇女们灵敏的耳朵,再经过添油加醋的发酵,变成更具滋味的谈资,在屯子上空飘荡。
它们不仅能满足寻常人家的好奇心,更能精准地飘进某些嗅觉异常敏锐、心思活络、专营钻营之人的心里,成为他们揣摩风向、计算利害的素材。
丁秋红那夜风雪中直奔校长叔家、与林墨坦诚相见、两人重归於好的消息,起初只是在小范围內如同冰雪消融的滴水,悄无声息地渗开。但这样带著“勇气”、“眼泪”、“破镜重圆”色彩的故事,在平淡如水的冬日里,本身就具有极强的吸引力。
它像一颗被奋力掷入看似平静厚实冰面的石子,“咚”的一声闷响后,激起的涟漪和冰层下隱秘的震盪,远比当事人想像的要迅速、要广泛、要深远。
这圈涟漪,首先被两个“有心人”敏锐地捕捉並放大了——来自沪市的知青刘枸和田定。这两人在知青点里算是个另类,干活时惯会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眼睛却总是骨碌碌转著,往“上”看,往“利”处瞄。
他们心心念念的,无非是巴结上某个有权有势的人物,谋个记工员、保管员之类的轻省差事,或者更进一步的,指望能被“推荐”上大学、招工,早日脱离这面朝黑土背朝天的苦日子。
对於县里那位曾亲自来送粮、对知青(特別是丁秋红)表现出持续“关怀”的贾怀仁副主任,他们早就留了心,觉得这是一条值得下注的“门路”。
丁秋红与林墨复合的消息,在他们听来,不啻於一声惊雷,更是一个绝佳的“投名状”机会。他们凑在一起,避开旁人,以“对革命同志负责”、“向组织匯报不正常思想动態”为名,绞尽脑汁,字斟句酌地炮製了一封“匯报信”。
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的,字跡潦草却力求表述清晰,字里行间充满了看似客观实则別有用心的“关切”与“忧虑”。
信中,他们不仅“如实反映”了丁秋红如何“不顾影响”、“深夜主动”去找林墨,两人关係如何“迅速升温”、“毫不避讳”,还精心添油加醋,描绘林墨近来如何“恃功自傲”、“態度囂张”,对屯里工作“指手画脚”,並极具暗示性地写道:“……林墨同志或许因之前立功,有些忘乎所以,似乎全然不將上级领导(尤其是曾亲切关怀过知青点的贾副主任)的教导和革命纪律放在眼里,与丁秋红同志的过从甚密,也影响了其他知青同志的思想稳定……”
这封裹挟著私心与毒刺的信,被他们小心翼翼地封好,贴上邮票,趁著一次去公社的机会,投进了那个绿色的邮筒,带著他们的“忠心”与算计,飞向了县革委会那栋令人敬畏的红砖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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