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时代与传承(1/2)
於是,那个暑假,马嘉檀跟著母亲带领的一支小队,去往一个偏远县。
路程漫长而顛簸,从西寧坐长途汽车到州府,再转乘县医院派来的车,在盘山公路上顛簸了好几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小镇只有一条主街,卫生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
听说省里的专家来了,许多牧民和农民早早就在卫生院门口排队等候,很多人脸上带著高原阳光刻下的深深刻痕,眼神淳朴而充满期盼。
李雪梅和同行的医生护士立刻投入工作。
看诊,检查,发放免费的基础药品,讲解常见病的防治知识。
马嘉檀的任务是帮忙清点和整理带来的医疗器械、药品,协助发放妇幼健康宣传资料,给排队等候的人递水,做一些简单的记录。
她看到母亲耐心地为一位怀有身孕、却严重贫血的年轻藏族妇女检查,详细询问她的饮食、劳作情况,通过翻译告诉她必须补充铁剂,要多吃什么食物,不能再乾重活。
看到同行的儿科医生为一个咳嗽不止、小脸烧得通红的孩子听诊,孩子的母亲焦急地抹著眼泪。
看到护士阿姨手把手地教一位老奶奶如何正確测量血压。
她也看到了卫生院的简陋:设备陈旧短缺,药品匱乏,仅有的几位医生护士忙得脚不沾地,知识结构也相对老化。
一位乡医拿著一个疑似宫外孕的病例片子,紧张地向李雪梅请教,李雪梅对著阳光仔细看著那片模糊的影像,眉头紧锁。
这些场景,深深印在了马嘉檀的脑海里。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母亲平日工作的另一重意义,也感受到了“医疗资源不均”这五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然而,最震撼她的一幕,发生在他们准备离开这个小镇,前往下一个巡迴点的前一天傍晚。
一辆破旧的拖拉机“突突”地冒著黑烟,疯了一样衝进卫生院狭窄的院子,差点撞到人。
车上跳下来两个皮肤黝黑、神色仓皇的汉子,用带著浓厚口音的汉语夹杂著藏语大喊:“医生!医生!救命!我媳妇要死了!”
他们从拖拉机车斗里,抬下来一块门板,门板上躺著一个女人,身下垫著的旧毡毯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浸透了大半。
那女人非常年轻,看起来甚至不到二十岁,脸色是一种骇人的死灰,双眼紧闭,气息微弱,腹部高高隆起。
李雪梅和县卫生院的医生立刻冲了过去。
检查发现,產妇已经昏迷,血压低得几乎测不到,胎心微弱且缓慢。
这是典型的產科急症——胎盘早剥合併大出血,隨时可能一尸两命。
“必须立刻剖宫產!送县医院来不及了,就在这里做!快准备手术室!”
李雪梅当机立断,声音冷静得近乎严厉。
卫生院的“手术室”只是一个稍微乾净些的房间,设备简陋得可怜。
但此时此刻,没有別的选择。
李雪梅和县医院跟来的一位產科医生,加上卫生院的医生护士,迅速消毒,准备器械。有限的血液储备被紧急取来。
马嘉檀被要求待在房间外。
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里面紧张到凝固的气氛,看到无影灯下母亲沉著却极度专注的侧脸,看到护士们快步来回。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门外,產妇的丈夫和另一个大概是兄弟的男人,蹲在地上,抱著头,发出压抑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其微弱的婴儿啼哭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紧接著,是医护之间急促简短的交流,仪器发出的单调声响。
又过了仿佛无穷久的时间,手术室的门开了。
李雪梅走了出来,她摘下了口罩,手术衣的前襟溅上了血跡,脸上带著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与哀慟。
那个年轻的丈夫猛地站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李雪梅,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声音。
李雪梅看著他,声音沙哑而疲惫:“孩子保住了,早產,情况不太好,需要立刻转运到州医院新生儿科。產妇……我们尽力了,出血太急太多,並发弥散性血管內凝血……没救过来。”
男人像是没听懂,愣愣地站著。
他兄弟踉蹌了一下,扶住墙。
这时,护士抱著一个用旧床单包裹著的婴儿出来,快步走向早已联繫好的州医院救护车。
而另一边,两个卫生院的护工,推著一张蒙著白布的担架床,缓缓走了出来。
白布下,是一个刚刚逝去的年轻生命。
马嘉檀就站在不远处,看著那副担架从她面前经过。
一阵风吹来,掀起了白布的一角,露出了下面一只苍白纤细还沾著血跡的手,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著一个廉价的金属戒指。
就在这一瞬间,担架另一边,那被匆匆抱上救护车的早產儿,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迸发出一声响亮而悽厉的啼哭,划破了黄昏哀戚的寂静。
生与死,迎接与告別,极致的喜悦与彻骨的悲痛,就这样以最残酷、最直白的方式,同时降临在这个刚刚成为父亲、又瞬间失去妻子的年轻男人身上,也重重地撞进了马嘉檀的眼里和心里。
她脸色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噁心,不得不紧紧捂住嘴,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她感觉浑身发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耳边似乎还迴荡著婴儿的啼哭,眼前却是那只苍白的手和缓缓推走的白布。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生育,这个常被歌颂为“伟大”、“神圣”的过程,对女性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那不仅是新生命的诞生,也可能是鲜血、剧痛、乃至生命的陨落。
那个死去的女孩,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却已经嫁人生子,然后在最美好的年华,因为一次生育,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偏远的山谷。
她听到旁边有当地人在低声议论,语气唏嘘:“才十九岁,嫁过来不到一年……家里穷,怀孕了也没正经检查过几次,一直干活……唉……”
“听说娘家更远,在山那边……”
李雪梅安排好转运婴儿和后续事宜,又强撑著精神安抚了几乎崩溃的家属几句,才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女儿身边。
她看到马嘉檀惨白的脸和失神的眼睛,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揽住女儿微微发抖的肩膀。
“妈……”马嘉檀的声音乾涩发颤,“她……死了?因为生孩子?”
“嗯。”李雪梅没有隱瞒,她的声音里也充满了疲惫和无力,“胎盘早剥,大出血,並发dic,这里的抢救条件有限,送出去根本来不及。如果是在西寧,在有充足血源和更高级生命支持设备的医院,活下来的机率会大很多。但在这里……”
李雪梅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她太年轻了……”马嘉檀喃喃道。
“是,太年轻,可能对怀孕的风险了解不够,孕期保健也几乎为零。基层,尤其是偏远地区,这样的情况並不少见。”李雪梅看著女儿,语气凝重,“嘉檀,你看到了,这就是妈妈每天在对抗的东西的一部分。不仅仅是疾病,还有贫困,知识的匱乏,医疗资源的短缺,以及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我们建『春兰中心』,我们努力推广孕產知识,我们拼命想提升基层能力,就是为了儘可能避免这样的悲剧。”
马嘉檀抬起头,望著母亲疲惫却依然坚定的眼睛,又看向那女孩被抬走的方向。
那一刻,她心中那个原本有些模糊的、因为心疼母亲和外婆而萌生的“学医”念头,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沉重,也无比坚定。
她学医,不再仅仅是为了“让妈妈早点下班”、“让外婆不疼”,更是因为她亲眼看见了,在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有多少女性在沉默地承受痛苦,甚至无声地死去。
她们可能喊不出痛,或者说她们的痛喊出来,也常常被忽视、被压抑、被归结为“女人的本分”或“命不好”。
她不要这样。
她要像母亲一样,去听懂那些沉默的痛楚,去尽力堵住那些本可避免的生命流逝的漏洞。
她要的,不是站在母亲已有的“成功”肩膀上摘取光环,而是沿著母亲用汗水和泪水蹚出的这条布满“伤痕”的道路,继续往前走,去照亮更暗的地方。
回来后,马嘉檀沉默了好几天。
她没有做噩梦,但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深思。
她更加努力地学习,尤其是生物和化学。
她开始有意识地阅读一些医学人文类的书籍,关注起公共卫生、妇幼健康领域的报导和研究。
高中课业繁重,理科实验班更是高手如云,竞爭激烈。
马嘉檀的成绩一直保持在最前列,但她清楚,想进入国內最顶尖的医学院,需要付出更多。
她的目標早已明確:北京大学医学部。
那是母亲读过的大学,也是无数医学生心中的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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