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笔落《萌芽》处(2/2)
周卿云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笔尖轻轻落下。
“火车穿过秦岭隧道时,李向南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黑暗持续了三分十七秒……他数著自己的心跳数的。当光明重新涌入车厢的瞬间,他看见的第一个景象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水汪汪的稻田,倒映著江南特有的、湿漉漉的天空。”
“那一刻他知道,故乡那些乾裂的黄土坡,已经被扔在了隧道的另一头。连同一起扔下的,还有他十七年来所熟悉的一切:旱菸的味道,信天游的调子,母亲在灶台前佝僂的背影。”
“这是1987年9月,他要去上海念大学。车厢广播里正在放《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周围的乘客跟著哼唱,歌声欢快。只有李向南沉默著,他怀里揣著的录取通知书硬邦邦地硌著胸口,像一块来自未来的、沉甸甸的石头。”
写到这里,周卿云停笔,审视著这几行字。
语言乾净,意象鲜明,情绪克制却饱满。
既有时代的印记(秦岭隧道、信天游、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又有个人命运的隱喻(隧道作为分隔符,通知书作为未来的石头)。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典型的“进城”敘事,但在1987年,这种敘事还不多见。
现在大多数作家还在写伤痕,写反思,写寻根。
而一个普通农家子弟通过高考改变命运、在大城市中寻找自我的故事,正在成为时代的新主题。
他决定给这篇小说取名《向南的车票》。
主人公李向南,名字就暗示著方向:从北向南,从传统向现代,从乡土向城市。
笔名呢?
周卿云想了想,在稿纸的右上角写下两个字:卿云。
就用这个名字。
不躲不藏,大大方方地亮出来。
他要让“卿云”这个笔名,和那座楼一样,在復旦、在上海的文坛,慢慢留下痕跡。
“写什么呢这么认真?”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周卿云回头,是苏晓禾醒了,正揉著眼睛从上铺爬下来。
“练练笔,隨便写写。”周卿云把稿纸翻过来,盖住。
倒不是怕被看,只是不想在完成前被过多打扰。
苏晓禾却来了兴趣,凑过来:“小说吗?我能看看吗?”
“还没写完,等写完了给你看。”
“好吧。”苏晓禾有点失望,但很快又兴奋起来,“周哥,我也想写!昨天听你和陆子铭聊文学,我晚上就构思了一首诗……”
他说著,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念道:
“梧桐叶落的时候/我来到这座城市/霓虹是陌生的语言/我在路灯下学习发音……”
诗很稚嫩,但有种真诚的笨拙。
周卿云认真听完,点点头:“意象不错。『霓虹是陌生的语言』这句很好。继续写,多观察,多感受。”
得到鼓励,苏晓禾眼睛亮了:“真的吗?谢谢周哥!”
两人的对话吵醒了其他人。
王建国打著哈欠坐起来:“大清早的,就谈诗论文啊?你们文化人就是不一样。”
李建军也醒了,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高中时也爱写诗,不过都是打油诗。什么『物理化学真头疼,不如回家种大葱』……”
宿舍里一阵鬨笑。
只有陆子铭的床帘还拉著。
但周卿云注意到,帘子动了一下,陆子铭应该醒了,只是在装睡。
果然,等大家都洗漱完毕,准备去食堂吃早饭时,陆子铭才慢悠悠地拉开床帘。
他已经穿戴整齐,白衬衫的领子熨得笔挺。
“陆同学早。”苏晓禾热情地打招呼。
陆子铭淡淡点头,目光扫过周卿云的书桌。
那里摊著稿纸和《萌芽》杂誌。
“在写东西?”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练练手。”周卿云把稿纸收进抽屉。
陆子铭走过来,拿起那本《萌芽》,翻了翻,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萌芽》啊。青年刊物,挺適合新手的。”
这话说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萌芽》档次不够,是给新手练笔的。
周卿云不以为意:“是啊,先从適合的开始。”
“你打算写什么题材?”陆子铭问,眼神里带著审视。
“青春,成长,进城读书的故事。”
陆子铭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青春文学……”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什么,“这个题材,写得好是纯真,写得不好就是矫情。而且缺乏深度。现在文坛在討论的是存在、是荒诞、是人性的复杂性。青春那点小情小爱、伤春悲秋,格局太小了。”
他的话像针,扎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