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拆开看看（1/2）

7月，北京热得邪乎。

中关村新楼三层，会议室里的电扇呼呼转著，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窗户开著，但外面一点风没有，树叶子耷拉著，知了叫得人心烦。

赵四坐在长条桌最里头，面前摆著个搪瓷缸，缸里的茶早就喝完了，茶叶沫子沉在缸底。

他盯著桌上那个小东西，一动不动。

那是一个晶片。

intel 80286。

旁边坐著五个人：陈星、张卫东、杨振华、王溯，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叫老韩，是刚从电子部调来的，专门负责设备和器材。

谁也没说话。

电扇吱吱嘎嘎转著，热风一阵一阵。

“哪儿来的？”赵四终於开口。

老韩擦了擦汗：“香港。托人带的。那边有个中间商，专门搞这个。”

“一块晶片，加价三倍，爱要不要。”

赵四点点头，伸手把晶片拿起来。

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黑色的塑料封装，两边两排细细的针脚，正面印著几行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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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递给陈星。

陈星接过来，手有点抖。

“十三万四千个电晶体。”他小声说，“1.5微米工艺，16兆主频。”

张卫东凑过来，眼睛都快贴到晶片上了。

“就这么点儿大？”

“就这么点儿大。”陈星说，“咱们的『长城三號』，五万管，三微米工艺。”

“人家这玩意儿，比咱们多一倍还拐弯，工艺细一倍，速度快一倍。”

张卫东不说话了。

王溯在旁边插嘴：“能拆吗？”

所有人都看著他。

“拆？”陈星愣了，“拆了不就坏了吗？”

王溯说：“那就坏了唄。反正就一块，拆开看看里面什么样，比光看外面强。”

赵四笑了。

他看著王溯：“你小子，胆子不小。”

王溯挠挠头：“我就是好奇。”

“咱们天天琢磨怎么设计，可从来没见过人家真正的东西长什么样。”

“光看资料，纸上谈兵。”

赵四点点头，转向老韩。

“老韩，这东西，多少钱？”

老韩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三千。”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三千块。

顶赵四一年工资。

“就一块？”陈星问。

“就一块。”老韩说，“那中间商说了，这东西紧俏，能搞到一块就不错了。”

“想要多，得等，还得加钱。”

赵四盯著那块晶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晶片从陈星手里拿回来，放在桌子中间。

“拆。”

所有人都愣了。

“拆？”陈星站起来，“赵总工，三千块……”

“三千块是贵。”

赵四说，“但比三千块更贵的，是不知道人家怎么干的。”

他看著那块晶片。

“咱们搞了这么多年，一直是摸著石头过河。”

“石头在哪儿？”在人家手里。”

“现在好不容易摸到一块，不拆开看看，对得起这三千块吗？”

他转向老韩：“老韩，能找到人拆吗？”

老韩想了想：“能。北理工有个实验室，有那种能打开封装的设备。”

“他们专门搞失效分析的，拆过不少进口片子。”

“那就去。”赵四说，“现在就去。”

老韩站起来，把晶片小心地装进一个金属盒子里。

“我这就联繫。”

他走了。

会议室里剩下四个人，对著桌上那个空荡荡的金属盒发呆。

张卫东忽然说：“赵总工，要是拆坏了呢？”

赵四看著他。

“拆坏了，就拆坏了。”他说，“三千块，买个明白。值。”

一个星期后，结果出来了。

那天下午，老韩带著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走进赵四办公室。

“赵总工，出来了。”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打开，掏出一沓照片和图纸。

赵四一张一张看。

照片是黑白的，放大很多倍，能看见晶片內部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方块，像一座微缩的城市，街道纵横，楼宇林立。

“这是显微镜拍的。”老韩指著照片，“放大五百倍。”

“他们一层一层磨，一层一层拍，折腾了三天。”

赵四点点头，继续翻。

翻到最后，是一张手绘的草图，標註著各个模块的位置和功能。

“这是他们分析出来的结构图。”

老韩说，“虽然不完全，但大体框架清楚了。”

赵四盯著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开会。”

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陈星、张卫东、杨振华、王溯，还有硬体组、软体组的一群骨干，把长条桌围得严严实实。

赵四把那沓照片和图纸摊在桌上。

“都看看。”

大家凑过来，一张一张传著看。

没人说话。

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的吸气声。

“我操……”陈星小声说。

张卫东推了推眼镜，凑得更近了。

王溯指著其中一张照片：“你们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这三个模块，是分开的。咱们的设计，都挤在一块儿。”

杨振华点头：“对。人家这布局，明显更科学。各干各的，互不干扰。”

陈星指著另一张照片：“你们看这个，这是指令预取单元。”

“咱们16位的时候想过这个，但没敢用，怕太复杂。人家用了。”

討论声渐渐多起来。

“这个总线接口，跟咱们想的不一样……”

“这个寄存器组，比咱们的大……”

“这个微代码，不知道是怎么写的……”

赵四一直没说话，就坐在那儿听著。

听他们討论，听他们惊嘆，听他们一点点把那张图拆开、揉碎、重新拼起来。

等声音渐渐小了，他开口。

“看完了？”

大家点头。

“有什么感觉？”

沉默了几秒。

陈星先开口：“服。”

赵四看著他。

“服什么？”

“服人家这东西，確实厉害。”

陈星说，“咱们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的地方，人家早就想明白了。”

“咱们没敢想的地方，人家已经用上了。”

张卫东接话：“但我也有一点不服。”

赵四看著他。

“不服什么？”

张卫东指著照片上的某个区域：“你们看这儿，这是微代码区。”

“这么大一片，全是微代码。”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的指令集，是靠微代码硬解的。”

他顿了顿：“复杂。臃肿。费电。”

王溯凑过来看了看：“对。咱们走risc路线，精简指令集，这块就能省下来。”

杨振华点头：“硬体简单了，功耗低了，速度反而能上去。这是咱们的优势。”

会议室里又热闹起来。

赵四靠在椅背上，听著他们討论，嘴角慢慢翘起来。

陈星忽然说：“赵总工，您早就算准了吧？”

赵四看著他：“算准什么？”

“算准拆开一看，咱们反而更有底了。”

陈星说，“这东西是厉害，但不是神仙。”

“能看懂，能分析，能找到它的弱点。这就够了。”

赵四笑了。

“算准不算准，反正没白花这三千块。”

他从桌上拿起那张结构图，对著光看了看。

“你们记住一句话。”

大家都看著他。

“技术这东西，不怕別人强，就怕自己怂。”

赵四说，“別人强，咱们学著，追著，想办法超过。自己怂了，那就真完了。”

他把图放下。

“今天开始，这个片子，就是咱们的教材。”

“陈星，你牵头，组织人把这张图吃透。”

“哪儿好，哪儿不好，哪儿能学，哪儿能改，都给我列出来。”

陈星点头：“明白。”

“王溯，你也看看。”

赵四转向王溯，“这上面有些东西，跟软体有关。”

“指令集怎么设计，微代码怎么优化，你得心里有数。”

王溯点头。

赵四站起来。

“行了，散会。该干活儿干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