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文学搬运工(2/2)
然后他重新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小说的正文。
阅读、查询、记录、理解……
过程依旧缓慢,但他全神贯注。
他並非单纯被故事吸引。
事实上,他对虚构故事本身兴趣一直不大。
而是在进行一项冷静的分析与研究。
他研究过日本当下的出版和娱乐市场。
他知道,泡沫经济崩溃后的萧条並未击垮民眾对精神慰藉的需求,反而催生了某种层面的精神空白。
漫画、轻小说、游戏等產业的逆势繁荣,正是填补这种空白的產物。
人们渴望逃离现实,渴望英雄,渴望热血与传奇。
而中国的文化,尤其是武侠文化与日本自古吸收的汉文化本就同根同源。
其中的侠义、忠孝、恩怨、武道等內核,更是与日本民眾的接受心理有著天然的亲近感。
一个有些冷酷的商业逻辑,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日本当前存在巨大的精神內容需求缺口。
中国文化拥有成熟且优秀的故事与精神內核。
两者之间存在文化亲近性与移植的可能性。
关键在於如何本土化改造,使其符合日本读者的审美与阅读习惯,同时规避版权与原作痕跡问题。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侠客行》开篇的诗句上。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
不能照搬,但可以改写。
彻底脱胎换骨的改写。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稿纸上开始尝试。
是基於原诗意境和核心情节的再创作。
原诗描绘的是仗剑走天涯的中原豪侠,那在日本的语境下,什么最接近?
忍者?
武士?
他选择了忍者作为切入点。
一个个充满日式忍者意象的词汇,开始在他笔下流淌组合。
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变成了:
雾隱絛带缚残星,袖里霜锋暗雨鸣。
木遁风驰虚影现,颯然过隙鬼神惊。
十步苔阶无血渍,千重鸟居有余腥。
解袍化作蜉蝣散,空卷残轴印月明。
意境从开阔豪迈的壮士行侠,转变为了诡秘、迅捷、一击远遁的忍者暗杀。
画面感依旧强烈,但色彩氛围已经完全变成了和风。
这只是第一版,未经打磨。
但川本看著自己写下的句子,眼中却亮起了锐利的光芒。
可行!
不仅仅是诗歌,整个故事的核心框架。
书內可能涉及到的主角身世之谜、高强的武艺、恩怨情仇、侠义精神、最终的决战与归宿这些。
都可以在保留魂的前提下,进行形的彻底置换。
將侠客换成忍者,將中原武林换成战国乱世,將內功招式换成忍术,將侠义精神改成羈绊之情……
甚至原诗中“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的巔峰对决,完全可以改写成两个站在力量顶点的忍者在某个传说之地。
比如神之地、终末之谷、无尽海的终极决战,成为整个故事最高潮的展开。
漫画化……
川本的思路进一步延伸。
如果以漫画的形式来呈现,配合极具张力的分镜和画面。
这种脱胎於中国武侠,又经过彻底日式改造的热血故事,其衝击力和市场潜力,或许会比单纯的小说更大!
可惜的是,他並不认识画漫画的朋友。
他合上《侠客行》,目光落在自己那本写满了市场分析、成本估算、可行性研究的笔记本上。
之前模糊的商业活动设想之一,此刻因为这本意外借来的书骤然清晰具体,並且充满了令人兴奋的可能性。
知识,確实可以改变命运。
不仅仅是从书本上学到的生存技能。
更是这种发现文化密码,进行创造性转换,预见到其市场价值的洞察力与执行力。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但川本一木毫无睡意。
他重新翻开《侠客行》,拿起字典和笔,眼神专注而明亮。
仿佛一个发现了珍贵矿脉的勘探者,开始更加系统、更有目的地挖掘、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