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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洛阳雨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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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雨瀟瀟,天色向晚。

车队终究未入洛阳城,依著毛秋晴先前所言,在离西阳门三里外的一处官驛歇下。

这驛馆唤作“伊闕驛”,因南望伊闕山口而得名。

馆舍是前朝旧制,占地颇广,一圈土坯围墙围著几十栋砖木屋舍。

主屋是座三层阁楼,灰瓦悬山,檐角已然有些坍朽。

门前挑著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在雨幕中晕开团团暖意。

驛丞是个五十余岁的矮胖汉子,裹著半旧葛布袍子,闻声迎出。

见耿毅出示的勘合文书上盖著豫州刺史府的朱印,不敢怠慢,忙唤驛卒帮忙牵马卸车,引入阁中。

阁楼底层是通堂,摆了十来张黑漆食案,此时空无一人。

四壁粉灰剥落,露出底下夯土的黄褐色。

北墙设著神龕,供著尊模糊的土偶,似是驛道之神,香炉里积著冷灰。

王曜等人择了东侧几张食案坐下。

蘅娘从行囊里取出布巾,替王曜擦拭鬢髮肩上的雨水。

他左臂伤处虽裹得严实,但一路顛簸,绷带边缘已渗出血渍,混著雨水,將靛蓝色直缀的袖管染得深一块浅一块。

毛秋晴解下蓑衣,露出里头那身黛青色胡服。

劲装紧贴身形,雨水顺著发梢滴落,在她脚边积成小小一洼。

她看了眼王曜臂上,眉头微蹙,却未多言,只对驛丞道:

“劳烦煮些薑汤,多放葱白,另备些热水、乾净布巾。”

驛丞诺诺应下,自去张罗。

杨暉坐在下首,青灰襴衫的下摆湿透,紧紧贴著腿脛。

他四下打量这驛馆,轻声道:

“这伊闕驛,学生昔年游学时常经。前朝盛时,此地车马不绝,馆舍轩敞,甚至有胡商贩琉璃、瑟瑟於此交易。如今……”

他摇摇头,未尽之言化做一声轻嘆。

李虎卸了皮甲,露出里头赭色戎服。

他连鬢短须上掛满水珠,一抹脸,瓮声道:

“管它前朝不前朝,有瓦遮头、有热汤下肚便是好去处!俺这肚皮早饿得贴脊梁骨了!”

郭邈坐在门边,仍著那身深褐色裋褐。

他默默擦拭环首刀鞘上的水渍,国字脸在灯下显得格外刻板。

李成挨著他坐,年轻的面庞带著初至大城的侷促,眼睛却不住往窗外瞟,似想透过雨幕望见洛阳城的轮廓。

不多时,驛卒端上吃食。

一大陶钵粟米粥,熬得浓稠,面上浮著层米油;

几张黍面蒸饼,掺了豆渣,顏色暗黄;

一碟盐渍蔓菁,一瓮醢酱,还有方才吩咐的姜葱汤,热气腾腾。

眾人默默进食。粟粥温热,入腹驱散了寒意。

蒸饼粗糙,咀嚼时有沙沙的声响。

就著咸蔓菁,倒也堪堪果腹。

王曜慢慢啜著薑汤。

葱白辛辣,薑片暖胃,热流自喉间一路向下,僵冷的四肢渐渐回温。

他抬眼看向窗外,雨势未歇,夜色已浓如墨染。

驛馆院中的老槐在风雨中摇曳,枝叶哗啦作响。

毛秋晴掰开蒸饼,蘸了些醢酱,小口吃著。

她吃相斯文,却速度不慢,显然行伍多年养成的习惯。

待用完半张饼,她方开口:

“明日进城,先去郡府交割新安粮税,那太守张崇……”

她顿了顿:“只怕不是什么善茬,你需留神。”

王曜点头。河南太守张崇之名,他早有耳闻。其人前年隨吕光办过苻重谋反案,有些微功,又善逢迎,得苻暉青眼,方有今日。

只是才具有限,治郡数年,未见大建树,唯赋税催逼甚紧。

杨暉放下粥碗,低声道:

“学生曾闻,张崇好財货,尤爱收藏古玉。其郡府后堂,设多宝阁,陈列前朝玉璧、带鉤、璜佩数十件。若有求於他者,多投其所好。”

李虎嗤笑:“贪官污吏,当初俺们华阴也不见少!县君何必理会这等小人?”

“虎子慎言。”

耿毅抬眼看过来,声音平稳:

“张崇毕竟是上官,面子上须过得去。且此番交割粮税,乃公事公办,他纵有心刁难,也须依著章程。”

王曜不语,只慢慢將最后一口薑汤饮尽。

碗底沉积的薑末辛辣刺喉,他轻轻咳嗽两声,牵动左臂伤口,眉头微蹙。

蘅娘忙递上布巾,眼中儘是忧色。

是夜,眾人分宿於驛馆东西厢房。

王曜因是县令,独住二楼一间小室。

房间窄仄,只一榻、一案、一胡床。

榻上铺著苇席,席面泛黄,边角破损。

案上油灯如豆,灯焰在穿隙而入的夜风中摇曳不定。

王曜和衣躺下,左臂阵阵抽痛,睡不踏实。

窗外雨声渐沥,远处隱约传来野犬吠叫,更添寂寥。

他睁眼望著屋顶梁椽,脑中思绪纷杂——新安未竟之事,成皋未知之局,苻暉若有若无的敌意,张崇难以揣测的態度……乱麻般缠绕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歇。

窗外透出蒙蒙青光时,他才勉强闔眼。

.......

翌日清晨,天色放晴。

昨夜雨水洗过,空气清冽湿润。

驛馆院中那株老槐叶色翠嫩,滴著宿雨。

土路犹自泥泞,车马行过,留下深深辙痕。

眾人早早起身,用罢朝食——仍是粟粥蒸饼,添了一碟醃菘菜,便整顿车马,押著那几十辆载粮輜车,往洛阳城去。

辰时二刻,西阳门洞开。

晨光斜照,城门楼的轮廓清晰起来。

夯土包砖的墙体高耸,女墙垛口处有兵卒持矛而立。

门洞深三丈余,顶上拱券以青砖砌成,砖缝间生出茸茸青苔。

地面铺著条石,经年车马碾磨,已凹陷出深深沟痕。

今日入城者眾。有推独轮车、载著菜蔬的农人;

有牵驴驮货、头戴浑脱帽的胡商;

有乘牛车、垂著青布帘的士人家眷。

兵卒查验文书,呵斥声、討饶声、牲畜嘶鸣声混作一片。

耿毅上前,递过一应文书。

守门队主是个三十来岁的氐人,面庞黧黑,颊上刺著部族青纹。

他翻开勘合,又打量车队,目光在王曜身上停留片刻,方挥挥手:

“进!”

车队缓缓驶入门洞。

车轮碾过条石,发出沉闷的隆隆迴响。

王曜坐在车中,掀起侧帘望去——门洞內壁满是刀劈箭凿的旧痕,深者寸许,浅者如麻。

这些伤痕默默诉说著这座城池经歷过的战乱:

永嘉之祸、刘曜破洛、冉閔乱武、燕秦爭锋……十丈城墙,百年血火。

出了门洞,洛阳城扑面而来。

街道宽逾十丈,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晨雨洗得光亮如镜,倒映著两侧屋舍的影。

明沟中浊水哗哗流淌,漂浮著菜叶、碎布等物。

沿街店铺多是一层土木结构,悬山顶,灰瓦覆面。

酒肆青色酒旗低垂,布庄“吴綾蜀锦”字匾漆色斑驳,药铺门前晒著草根树皮,香气混杂。

行人渐密。戴平巾幘、穿交领裋褐的汉人男子,梳椎髻、著襦裙的妇人,髡髮左衽的鲜卑壮汉,编辫佩珠的羌氐女子……胡汉杂处,语言各异。

鲜卑语的高亢,羌语的短促,汉语的抑扬,混成一片嗡嗡市声。

空气中瀰漫著蒸饼香、羊杂腥膻、蓝靛酸涩、牲畜粪便骚臭、积水霉味……

种种气息交织,便是这座城池最真实的吐纳。

粮车队伍缓缓前行,行人纷纷避让。

有老者拄杖驻足,望著高高堆叠的粮袋,喃喃道:

“又是征粮……今春第二回了罢……”

声音虽轻,却清晰飘入王曜耳中。

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街边檐下。

几个衣衫襤褸的孩童蜷在墙角,眼巴巴望著蒸饼铺子;

一个老嫗跪在道旁,面前摆著破碗,碗中只有几枚锈蚀的铜钱;

更远处,有氐羌豪奴骑马驰过,挥鞭驱赶挡路的贩夫,引来一阵骚乱。

车队沿街向东,行至一处十字街口。

王曜抬手示意车队暂停,隨即从车上下来。

蘅娘也跟著下车,站在他身侧。

王曜转向骑马而来的杨暉道:

“勤声。”

杨暉勒马,翻身下来:

“县君?”

“从此处往东,过两个街口便是东市。东市西南角有官驛『通远驛』,你带蘅娘先去安顿。”

王曜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囊:

“这里有五贯钱,你拿著到驛馆后,和蘅娘再採买些日用。弟兄们需添置夏衣,你也看看有无需添补的。”

杨暉接过布囊,拱手应道:

“学生明白。”

他看了一眼蘅娘,又道:

“县君放心,学生定会安排妥当。”

蘅娘捏著手中一方素帕,望著王曜,眼中满是不安:

“县君,奴……奴家还是隨您……”

“郡府衙署,女眷不便出入。”

王曜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转圜的意味:

“你隨勤声先去安顿,备好热水、乾净布巾。我此去交割粮税、謁见上官,快则午时,迟则午后便回。”

毛秋晴策马过来,对杨暉道:

“东市通远驛,我昔年隨父亲来洛阳公干时住过。驛丞姓陈,是个谨慎人,你提抚军將军府或王县令名號,他自会安排妥当。”

顿了顿,又补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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