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帐內话征途(1/2)
细柳原东南隅,一顶青布军帐內,眾人依序踞坐於毡席之上。
面前各设一张黑漆矮案,案上呈著按分餐之製备好的膳食:
一陶碗热腾腾的雕胡饭,一盘炙得焦香的羊肉,另有一碟渍韭、一碟盐豉佐味,酒则是关中常见的黍米酎,盛在灰陶酒樽中。
帐帘半卷,暮春午后的暖风挟著原野草木气息徐徐送入,稍稍冲淡了连日征尘的滯闷。
王曜已卸去甲冑,换上了一身寻常的天青色麻布直裾,髮髻以一根简单的竹簪束定,虽经梳洗,面容上仍带著远征归来的疲惫与风霜痕跡。
陈氏乃长辈,被吕绍、徐嵩等推坐主位,左侧是王曜和妻子董璇儿,右侧则是吕绍、柳筠儿、尹纬、徐嵩等人,李虎与董峯坐在靠近帐门处。
陈氏身著深青色交领褶裙,鬢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始终不离儿子。
董璇儿则是一袭杏子黄綾裙,外罩浅碧色半臂,因孕期已逾六月,腹部隆起明显,她坐姿略显辛苦,身下垫了厚厚的隱囊,面容较之往日清减,此刻凝望著丈夫,眸中交织著如释重负的欣喜与潜藏深处的忧思。
吕绍言笑晏晏,圆胖的脸上泛著油光,他率先举起酒樽,声音洪亮:
“来!诸位,这第一爵,当为子卿、景亮,还有李虎兄弟,平安凯旋,洗尘接风!”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姿態豪迈,引得袍袖拂动。
徐嵩身著青裾麻衣,含笑举樽相应,他性情温雅,只略沾唇便放下。
尹纬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袍,葛巾束髮,他执樽的手势稳而缓,目光扫过帐內诸人,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柳筠儿坐於吕绍身侧,一身莲青色襦裙衬得她姿容清丽,她以袖掩杯,姿態优雅地浅酌一口,目光不时关切地掠过吕绍与董璇儿。
李虎面前案上食物最是丰实,他埋头专心对付著炙肉,对酒水兴趣不大。
年方十岁的董峯则有些坐不住,一双乌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王曜,又时不时瞅瞅案上的肉食,手中一双包银木箸蠢蠢欲动。
王曜谢过眾人,饮尽樽中酒,那酎酒入口辛辣,喉间一股暖流直下,连日奔波的劳乏似乎稍得缓解。
“子卿。”
徐嵩放下酒樽,温言问道:
“蜀道艰险,叛军凶顽,此番征战定然不易。可否与我等细细分说一番?也好让我等临安之人,知晓巴蜀风物与將士征伐之苦。”
眾人闻言,皆將目光投向王曜。
吕绍更是迫不及待地催促:
“正是正是!快讲讲,那一路如何个险法?还有那毛穆之、赵宝、李乌,究竟是何等样人?听说你们还打了个漂亮的迂迴,直捣那什么……临溪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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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曜见眾人兴致颇高,略一沉吟,便从自长安出兵说起。
他语速平缓,將褒斜古道的栈阁险峻、宕渠水畔的泥泞难行、穿越三百里无人山林时的毒瘴蛇虫,一一娓娓道来。
提及奇袭临溪堡、姜飞果断处置药农嚮导时,他语气微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旋即跳过,只言“为隱匿行踪,不得已而为之”。
“……至临溪堡下,正值贼酋赵宝麾下猛將乌黎猛攻官衙,情势危如累卵。”
王曜声音渐沉:“我等趁其不备,自侧翼突入。彼时幸得虎子.......”
他看向帐门处的壮硕青年。
“將其格杀,堡內巷战短促而酷烈,我军將士奋勇向前,敌猝而无备,方击溃叛军。”
董峯听得入神,此刻忍不住挥著小拳头,稚声喊道:
“虎子哥好厉害!姐夫,那你呢?你杀了几个贼人?”
王曜看著小舅子兴奋的模样,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峯儿,沙场搏杀,非是儿戏。为將者,重在筹谋,统御全局,非必亲身斩將刈旗。”
他並未细说自己手刃数敌之事,转而道:
“彼时冲入官衙,正见毛统领力竭昏迷,幸得及时救治,方无大碍。”
当“毛校尉”三字出口,董璇儿正伸箸去夹渍韭的右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箸尖在碟边轻轻磕碰,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
她迅速稳住手腕,將韭叶夹入碗中,眼帘低垂,专注地看著自己案上的雕胡饭,仿佛那米饭中藏著无穷奥妙,只是那捏著竹箸的指尖,微微有些泛白。
坐在她对面的吕绍与柳筠儿,恰好將这一幕收入眼底。
吕绍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与柳筠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柳筠儿唇角微动,似有轻嘆,隨即对吕绍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声张。
王曜並未留意到这细微的波澜,继续讲述如何与姜飞协同,利用缴获的晋军印信诱降南充国,断敌粮道,最终迫使毛穆之撤閬中之围,以及后续吕光主力西进成都,与驻守成都的益州刺史王广合击李乌叛军。
因帐中尚有女眷,王曜刻意將姜飞用敌军首级堆筑成京观威嚇南充国投降一事,说成了“缴获晋军印信诱降”。
尹纬听在耳里,他是知道王曜等迫降南充国的过程的,此刻见王曜刻意替换说辞,知他是在照顾帐中人之感受,是以也没有说破,只兀自微笑饮酒。
“……那李乌盘踞成都南郊,负隅顽抗。吕將军督师猛攻,苻登、杜进、彭晃诸位將军皆奋勇当先,连破数柵。最终李乌率残部突围,被仇生將军截住,激战中被阵斩。”
他略去攻营细节的血腥与破寨后的杀掠,语气儘量平淡。
“至此,蜀中两大叛酋,赵宝败遁,不知所踪,李乌伏诛,大局乃定。吕將军遂表奏朝廷,留南巴校尉兼寧州刺史姜宇、军主仇生等留镇閬中,抚慰地方,自率我等班师回朝。”
“好!痛快!”
吕绍听得眉飞色舞,拍案叫道,案上杯盘都为之震动。
“如此说来,赵宝、李乌皆已授首,毛穆之也灰溜溜逃回巴郡去了!那为何不乘胜进击,一举拿下巴郡和巴东?趁此大胜之威,正好一统巴蜀,岂不更妙?”
他挥舞著胖手,神情亢奋。
王曜闻言,轻轻放下酒樽,摇了摇头:
“永业有所不知,蜀中叛乱,绵延半载,去岁秋粮便已徵收艰难,今岁春耕更是大半荒废。我军数万人马,每日耗粮巨万,吕將军主力入蜀后,粮秣多赖缴获与沿途郡县供应,损耗惊人。可如今大秦实际控制的蜀郡、梓潼、巴西等郡县,府库几近空空,民家亦无余粮,实无力再支撑大军远征巴郡。”
他顿了顿,见吕绍面露不解,又补充道:
“且梁州那边,韦钟刺史虽攻克魏兴,生擒晋太守吉挹,然其部亦鏖战经年,汉中等地存粮亦为之一空,难以接济我军。权衡之下,吕將军与姜刺史等皆以为,当务之急乃稳固已復之地,招抚流亡,恢復农桑,使民力稍苏。若强行徵发,深入巴郡险地,恐师老兵疲,反为不美。故此,方令姜刺史等留镇閬中,扼守要衝,我等则率主力回返京师休整,以待后图。”
吕绍听罢,愣了愣,虽觉有理,仍不免拊掌惋嘆:
“可惜!可惜了这般大好时机!”
他忽又想起什么,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问道:
“誒,子卿,久闻蜀女多情,肤白水灵,堪比吴越佳丽,实况究竟如何?还有那蜀酒,听说亦是甘醇,比咱们这关中酎酒如何?你可曾……”
他话音未落,坐於其侧的柳筠儿已竖起柳眉,伸出纤指在他臂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嗔道:
“吕永业!王郎君千里奔袭,浴血奋战,乃是提著脑袋去平叛安民的!你当他是去游山玩水、寻芳品酒的不成?满脑子想的都是些什么!”
她声音清越,带著几分薄怒,颊边却飞起一抹红晕。
眾人见状,先是一怔,隨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徐嵩指著吕绍,摇头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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