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家书难寄(1/2)
晨钟初歇,太学博文馆內已是青衿满座。
相较於崇贤馆的轩敞宏阔,博文馆略显逼仄,陈设亦见古旧,然四壁书帙森列,墨香氤氳,別有一种沉潜涵泳之气。
博士胡辩年逾五旬,面容清癯,身著半旧青袍,正襟危坐於讲席之上,正以平缓而略带沙哑的声调,逐字讲解《尔雅·释詁》篇。
其言务求本源,於字词训詁、名物考据上用力极深,於诸生打好学问根基,也是极有裨益的。
“……『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权舆,始也』。此十一字,虽皆可训为『始』,然其义微殊,施用各异。『初』者,裁衣之始;『哉』通『才』,草木之始;『首』者,人体之始;『基』者,筑墙之始;『肇』者,开户之始;『祖』者,人类之始;『元』者,天地之始;『胎』者,生命之始;『俶』者,动作之始;『落』者,庙堂建成之始,非凋零意;『权舆』者,草木萌芽,权衡天地之始……”
胡辩博士引经据典,辨析入微,於“落”与“权舆”二词尤加详说,以正俗误。
王曜端坐於中排,面前摊开书卷,目光虽凝於文字之上,心神却难免几分飘忽。
昨日董府之事,婚约之诺,血脉之系,乃至那突兀的掌印与董迈身著官袍的威压质问,种种情状犹在眼前翻涌。
他强自收敛思绪,提笔於纸笺边角记下胡博士所讲“权舆,始也”、“乔,高也”等条,字跡虽稳,落笔却稍显沉滯。
而其他座中学子,凝神听讲者有之,如徐嵩、胡空,不时援笔记录;
茫然不解者有之,如吕绍,只觉字字聱牙,昏昏欲睡;
更有不耐此道者,如杨定,听不数语,心思早已飞至九霄云外。
他生於將门,长於鞍马,惯於演武场挥洒汗水,或纵论沙场兵势,於此等考究字句源流、辨析古今异同的训詁之学,实觉枯燥无比。
听不多时,便觉如坐针毡,悄悄以肘碰了碰邻座的吕绍,又朝隔了一个位置的尹纬使了个眼色,压低嗓音道:
“昨日那驛骑喊得震天响,襄阳大捷!可上月不还传说顿兵坚城,师老兵疲,恐难速下么?怎地一月之间,前线诸军便似神助,顷刻便破了城?莫非那朱序一夜之间不会守城了不成?”
吕绍正自昏昏欲睡,被他一碰,一个激灵,忙也凑近,圆脸上露出些许得意之色,低声道:
“嘿嘿,此事昨晚被那学吏所扰,我等未尽其详。我听老头子言道,去岁十二月,御史中丞李柔便曾上表弹劾长乐公,道是『长乐公苻丕等拥眾十余万,攻围小城,日费万金,久而无效,请征下廷尉。』言辞可谓激烈!”
杨定闻言,浓眉一挑:“哦?竟有此事?天王如何处置?”
吕绍愈发来了精神,声音压得更低,却难掩其中窥得秘辛的兴奋:
“天王当时言道:『丕等广费无成,实宜贬戮。但师已淹时,不可虚返,其特原之,令以成功赎罪。』非但如此,更遣黄门侍郎韦华持节亲赴军前,严词切责,並赐长乐公宝剑一口,曰:『来春不捷,汝可自裁,勿復持面见朕也!』”
杨定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咂舌道:
“天王此番,竟是下了死令!难怪长乐公等惶恐,不得不拼死效命。”
一直静听未曾开口的尹纬,此时方冷峭一笑,目光仍停留在自己那捲书简上,仿佛漫不经心地道:
“你等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苻丕得詔惶恐,严令慕容垂、姚萇、石越、苟萇、苟池诸將併力死战,固是破城一因。晋之桓冲、刘波等人逡巡不敢进援,致朱序孤军困守,亦是要害。然则,襄阳城高池深,朱序善守,其母韩氏更筑『夫人城』以助,若非另有契机,纵使苻丕死拼,也未必能迅速破城。”
“契机?”杨定与吕绍异口同声,皆露好奇之色。
杨定急问:“大鬍子,莫非还有隱情?快说说,从何处听来?”
吕绍也连连催促:
“正是正是,尹鬍子你消息素来灵通,快与我等分解!”
尹纬抬眼,目光扫过二人,见他们確是不知,方缓声道:
“据闻,此番破城,除却大军猛攻之外,尚有『內应』於城中配合接应,里应外合,方一举奏功。”
“內应?”杨定愕然。
“襄阳被围年余,如何还能有內应存留?是何方人物?”
吕绍亦是大奇:“这等机密,你从何得知?莫非是从我爹那里……”
尹纬唇角微扬,正欲细说其消息来源与那“內应”之可能身份时,忽听得前方讲席之上,胡辩博士將手中书卷轻轻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但见他站起身,目光如电,直射向杨定、吕绍、尹纬三人所在方位,面色沉静,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之气。
“杨定、吕绍、尹纬!”
胡博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学子耳中。
“尔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已久,所论何事,竟比圣贤经典更为紧要?莫非已尽通《尔雅》之奥义了?”
馆內顿时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三人。
杨定面色一僵,悻悻住口。
吕绍更是嚇得一缩脖子,脸上肥肉微颤。
尹纬虽神色不变,却也闭口不言。
胡博士目光在三人面上逡巡片刻,最终定格在面色最是慌张的吕绍身上:
“吕绍,你既如此有暇私语,想必於方才所讲『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权舆,始也』诸字之別,已有心得,便由你来解说,『权舆』之本义为何?又与『始』字有何细微分別?”
吕绍被点了名,一张圆脸霎时涨得通红,如同猪肝之色。
他方才心思全在襄阳战事上,於胡辩所讲何曾入耳?此刻瞠目结舌,站起身来,嘴唇嚅动半晌,却是一个字也答不出,只得將求助的目光偷偷瞥向身旁的同窗。
胡博士见他如此情状,已知其底细,却不点破,只淡淡道: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