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长夜將明(2/2)
“谢陛下体恤。”长孙无忌躬身,声音沙哑。
“叔宝、药师,城防与百骑司之事,就託付你们了。尤其注意各坊市动静,若有流言滋生,及时处置。”
“陛下放心。”李靖与秦琼拱手领命。
吩咐完毕,李世民登上御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这位年轻帝王终於卸下强撑的威严,靠在车厢內壁上,闭目长嘆。
“陛下,到了。”內侍的声音打断思绪。
御輦停在两仪殿前。李世民下輦,却没有立即入殿,而是站在殿前高台上,俯瞰著晨曦中的长安城。
这座他倾注心血治理的帝都,表面平静,內里却暗流涌动。宗室、勛贵、文臣、武將,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李毅昨夜的血洗,看似疯狂,何尝不是这些矛盾积累到极致的爆发?
“陛下,皇后娘娘在殿內等候。”內侍低声稟报。
李世民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步入殿中。
长孙无垢果然等在殿內。她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眼下一片淡青,见到李世民,急忙迎上。
“二郎,”她握住李世民的手,指尖冰凉,“李毅他……当真无性命之忧了?”
“孙真人已施救,心脉暂时稳住。”李世民拍拍她的手,“琼华已接他回府休养,御医日夜守著。”
长孙无垢鬆了口气,隨即眼中又涌上忧虑:“那……义安王、淮安王之事,宗室那边……”
“朕自有分寸。”李世民扶她坐下,语气坚定,“李神通勾结叛逆、伏杀功臣,证据確凿。便是活著,也是凌迟之罪。李毅当眾杀他,虽违律法,却是事出有因。”
他顿了顿,看向妻子:“观音婢,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辅机那边,朕已安抚。长孙安业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长孙无垢垂下眼帘,轻声道:“妾身明白。只是……琼华还那样年轻,若冠军侯有个三长两短……”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问:“观音婢,若昨日在灞桥被伏击的是朕,你会如何?”
长孙无垢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惧:“陛下莫要胡言!”
“朕只是假设。”李世民握住她的手,语气深沉,“將心比心,若朕的贴身侍卫为护朕而惨死,凶手却因身份尊贵而可能逍遥法外……朕只怕,也会怒极失控。”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东方渐亮的天空:“李毅此人,桀驁难驯,却重情重义。他昨夜所为,一半是为死去的亲卫报仇,一半……或许也是想替朕,做那些朕不能亲手做的事。”
“陛下的意思是……”
“淮安王、义安王、长孙安业,还有那个张婕妤……”李世民缓缓道,“这些人串联谋反,朕早已察觉。只是牵涉太广,若按律法一步步查办,恐生变数。李毅昨夜一通衝杀,虽手段酷烈,却將这颗毒瘤连根挖了出来。”
他转身看向妻子,眼神复杂:“所以朕气他违逆君命,却也要谢他……替朕背了这『残暴』之名。”
长孙无垢怔怔听著,良久,轻声道:“那日后……二郎要如何待他?”
“等他醒来再说吧。”李世民坐回案前,揉了揉太阳穴,“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朝局。你且去歇息,朕还要召见几人。”
“妾身告退。”长孙无垢行礼退出,走到殿门处,又回头看了一眼。
晨曦透过窗欞,洒在李世民身上。这位登基不足两年的年轻帝王,肩上的担子,比任何人想像得都要沉重。
殿门轻轻合上。
李世民静坐片刻,忽然开口:“来人。”
“陛下。”殿侧走出一名內侍。
“传朕口諭:冠军侯李毅重伤休养期间,一应俸禄照旧,另赐宫中珍药十匣、锦缎百匹。命太医院每日遣人问诊,所需药材,皆从內库支取。”
“遵旨。”
“还有,”李世民沉吟道,“去查查,昨夜灞桥阵亡的冠军侯亲卫,共有多少人,都是何籍贯、家中有何亲人。擬个名单来。”
“是。”
內侍退下后,李世民铺开纸笔,开始起草给宗正寺的詔令。笔锋起落间,昨夜的血腥与混乱,渐渐化为条理清晰的政令文书。
日光渐高,太极宫的晨钟响起,新的一日,终於真正开始了。
而在冠军侯府內,长孙琼华守在病榻前,用温水浸湿的软巾,轻轻擦拭著李毅的额头。
“夫君,”她低声呢喃,仿佛怕惊扰了他,“你一定要醒过来……我等你。”
长夜將明,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无论是昏迷的冠军侯,还是这座刚刚经歷动盪的长安城,都站在了一个新的十字路口。
未来如何,无人知晓。
唯有时间,会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