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糖霜(1/2)
第二十六章 糖霜
曇水镇的瘟疫,终於被正式宣告彻底平息。
最后一例病患康復离开医棚,镇口撤去了隔离的木柵,街市上重新响起了久违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虽然许多人的脸上还残留著劫后余生的恍惚,但生机,確实如同墙角的青草,顽强地钻出了焦土。
沈堂凇的病,也在这融融春光里,一日好似一日。高热早已退去,咳嗽也止住了,只是人清减得厉害,原本就单薄的身形,如今穿著宽鬆的寢衣,更显空荡。脸上褪去了病態的潮红,恢復成一种久不见日光的、玉石般的苍白。沈堂凇也知道,自己好多了!古代的一场病,让他难受了好几日。
太医诊过脉,说鬱结渐开,邪气已去,只需好生將养,恢復元气便可。萧容与没再限制他的行动,只是那间精致的上房依旧是他的居所,丫鬟也依旧每日送来精细的饮食和汤药,照顾得无微不至,却也从不多言。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沈堂凇倚在迴廊的美人靠上,身上搭著一条薄毯,膝头摊著一本从驛馆书架上隨手取来的医书,却半天没翻动一页。他的目光落在庭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桃花上,花瓣粉嫩,隨风簌簌落下几片,打著旋儿飘到廊下的青石板上。
空气中瀰漫著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还有远处厨房隱约传来的、燉煮补汤的香气。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寧静。
沈堂凇抬眼望去。
宋昭正沿著迴廊缓步走来。他今天外罩一件象牙白的纱氅衣,腰间依旧缀著那块温润的青玉佩,步履从容,脸上带著惯常的、春风化雨般的温和笑意,衬著满园春色,愈发显得人如美玉,气度清华。
他手里没拿摺扇,也没带隨从,只提著一个普普通通的竹编食盒。食盒不大,样式也朴素,与他这一身贵公子的打扮颇有些不搭。
“沈先生,今日气色瞧著好多了。”宋昭走到近前,含笑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如玉石相击。
沈堂凇放下书卷,欲起身行礼:“宋大人。”
“欸,快坐著,你病体初愈,不必拘礼。”宋昭虚扶了一下,顺势就在沈堂凇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將那个食盒隨意地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阳光透过廊檐的花格,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凤眼,此刻正细细打量著沈堂凇,目光在他过於苍白的脸色和清减的身形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让人琢磨不透的情绪,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
“春日迟迟,园中花开得正好,先生整日闷在屋里,也该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宋昭语气轻鬆,仿佛只是寻常友人探病閒聊,“我今日得空,便想著来看看先生,顺便带了点小玩意儿,给先生解解闷。”
他说著,伸手打开了那个朴素的竹编食盒。
食盒里没有想像中精致的点心或珍贵的补品,只有两样东西:一串鲜红欲滴、裹著晶莹糖壳的冰糖葫芦,和几块码放整齐、色泽金黄的糖糕。
糖葫芦的山楂个头饱满,红得透亮,外层的糖壳薄脆晶莹,在阳光下折射著诱人的光泽。糖糕是刚出锅不久的样子,还微微冒著热气,表面撒著细碎的白芝麻,散发著甜糯的香气。
都是最普通、最市井的零嘴儿。
沈堂凇的目光,在那串糖葫芦上,定住了。
幼时模糊的记忆里,街角的糖葫芦总是插在稻草扎成的靶子上,红艷艷的一串,是贫穷童年里最奢侈的嚮往。医学院读书时,压力大的深夜,偶尔也会买一串,躲在图书馆的角落,一颗一颗慢慢啃,甜脆的糖壳和酸糯的山楂在口腔里碰撞,能暂时驱散所有疲惫和烦闷。
穿越到这里,山居清苦,三餐尚且艰难,更遑论这些零嘴儿。原主的记忆里,似乎也只有儿时模糊的、关於甜味的渴望。
而他这些日子也几乎忘了,自己嗜甜。
直到此刻,这串红得耀眼的糖葫芦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带著熟悉的、甜丝丝的诱惑,瞬间击中了心底某个被遗忘已久的角落。
宋昭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著他的反应。当看到沈堂凇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在看到糖葫芦的剎那,极其细微地亮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恢復沉寂,但那瞬间的波动,却没逃过他的眼睛。
“路过市集,瞧著新鲜,便顺手买了。”宋昭的语气依旧轻鬆隨意,仿佛真的只是顺手,“想著先生病中口苦,或许会喜欢这点甜味。”
他將那串糖葫芦拿出来,递到沈堂凇面前。竹籤尾部还用乾净的油纸细心包著,免得沾手。
沈堂凇看著近在咫尺的糖葫芦,那层薄脆的糖壳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红艷艷的山楂。吞咽著口水,確实诱人。
他沉默了片刻,矜持得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眼看著宋昭,声音平静:“宋大人费心了。”
“不过是一点零嘴儿,不值什么。”宋昭笑了笑,將糖葫芦又往前递了递,“尝尝?听说这家手艺不错,糖熬得透亮,山楂也选得好,不酸牙。”
他的態度自然又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分享一点小食。
沈堂凇终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串糖葫芦。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目光落在鲜红的山楂和晶莹的糖衣上,看了许久。
宋昭也不催他,自顾自从食盒里拈起一块糖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细细品味著,赞道:“嗯,確实香甜软糯,火候正好。先生也尝尝这糖糕?”
沈堂凇这才將目光从糖葫芦上移开,看向宋昭。对方正含笑望著他,眼神温和,仿佛只是在等待友人品尝他推荐的美食。
“多谢大人。”沈堂凇低声道,然后,低下头,轻轻咬下了最顶端的那颗糖葫芦。
“咔嚓”一声轻响,薄脆的糖壳在齿间碎裂,甜蜜的滋味瞬间在口腔里瀰漫开来,紧接著,是山楂微酸软糯的果肉,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
他慢慢地咀嚼著,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瞬间涌起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宋昭静静地看著他吃。少年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咬著,腮帮子微微鼓起,竟透出几分与平日沉静疏离截然不同的、属於这个年纪的稚气。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一时间,廊下只有微风拂过花叶的细响,和沈堂凇细微的咀嚼声。
“甜吗?”宋昭忽然问,声音很轻。
沈堂凇动作顿了顿,咽下口中的食物,才抬起眼,看向宋昭,点了点头:“甜。”
他的回答很简短,但眼神里那层惯常的疏离,似乎因为口中未散的甜意,而融化了些许。
宋昭笑意加深,自己也咬了一口糖糕,状似无意地问道:“先生似乎很喜欢甜食?”
沈堂凇沉默了一下,看著手里剩下的大半串糖葫芦,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吃甜食。”宋昭慢悠悠地说,目光落在庭中纷飞的桃花瓣上,“总会让人欢喜,无论小孩还是大人,都爱。”
沈堂凇没接话,只是又咬下一颗糖葫芦。这一次,他吃得快了些,仿佛想用这纯粹的甜味,压下去些別的什么东西。
“瘟疫总算过去了。”宋昭转了话题,语气里带著轻鬆的感慨,“曇水镇此番能转危为安,先生居功至伟。周院判回去后,怕是要在陛下面前,好好为先生请功了。”
陛下。
沈堂凇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沈某不敢居功,皆是周太医、孙大夫及眾人之力,更有萧大人居中调度,稳定大局。”他垂下眼,语气平淡地將功劳推了出去。
宋昭笑了笑,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吃完手里的糖糕,用丝帕仔细擦了擦手指,然后看向沈堂凇,那双含笑的凤眼里,闪过一丝认真的光芒。
“先生可知,此番瘟疫,除了病患得以救治,还揪出了什么?”
沈堂凇心头微凛,知道正题来了。他放下只剩两颗山楂的糖葫芦签子,用丫鬟备好的湿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著宋昭:“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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