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决死衝锋(1/2)
1985年9月20日,星期五。
东京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態的惨白。虽然颱风已经过境,但气压依然很低,空气中悬浮著肉眼可见的尘埃,让人呼吸不畅。
东京都千代田区,丸之內。
这里是日本经济的心臟,三菱、三井等大財阀的总部大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著刺眼的阳光。
在这些巨兽的阴影下,一栋建於昭和初期的红砖老式办公楼显得毫不起眼。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掛著“西园寺实业株式会社”铜牌的门虚掩著。
这是修一为了这次做空行动专门註册的空壳公司。
为了筹集那惊人的保证金,这两个月里,西园寺家名下位於新宿的出租写字楼、银座的商铺,甚至千叶县的几块储备用地,都已经秘密抵押给了银行。
除了那栋象徵著家族最后尊严的本家主宅,这间只有五十平米的办公室,已经成了修一在商业版图上最后的堡垒。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式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嗡嗡声。
修一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著当天的《日本经济新闻》。
头版头条赫然写著:《美日贸易摩擦加剧,中曾根首相呼吁国民购买洋货》。副標题则是某位知名经济学家的专栏文章:《强势美元符合美国利益,匯率短期內难见拐点》。
修一的目光扫过那些铅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若是半个月前,看到这样的报导,他大概会焦虑得把报纸撕碎。但现在,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苦涩,冰凉。
“都在粉饰太平啊。”
他放下报纸,手指轻轻敲击著那个醒目的標题。
“父亲大人,大眾看到的,永远是掌权者希望他们看到的。”
沙发上,皋月正跪坐在茶几旁,熟练地摆弄著一套可携式茶具。她今天穿著学校的制服,因为是周五下午,她以“去父亲公司实习”为由向学校请了假。
“还有四个小时。”皋月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现在是上午十一点。
“下午三点,东京匯市就会休市。然后就是漫长的周末。”她將一杯泡好的玉露茶递给修一,“如果那个『聚会』真的在这周末举行,那么今天下午,就是最后的窗口期。”
修一接过茶杯,並没有喝。
他的目光转向桌角的那部黑色电话。
那是他动用了所有关係,甚至不惜送出了两幅祖传的横山大观真跡,才在大藏省內部安插的一条“线”。
他在等。
等一个確切的信號。
虽然皋月信誓旦旦地说就是这周末,虽然所有的宏观数据都指向了那个临界点,但作为把全副身家都押上去的赌徒,他在最后揭开骰盅前,还是渴望看一眼底牌。
“叮铃铃——”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修一的手没有抖。他稳稳地放下茶杯,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袖口,才拿起听筒。
“我是西园寺。”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很低,伴隨著像是公共电话亭特有的背景杂音。
“修一,是我。木岛。”
木岛是修一大学时代的同窗,如今在大藏省主计局担任要职,虽然不是核心决策层,但对於省內的动向有著灵敏的嗅觉。
“木岛啊。”修一的声音平稳,“怎么这时候打过来?晚上的酒局有变?”
“酒局照旧。”木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似乎在用手捂著话筒,“不过,这周日的球赛取消了。”
修一的瞳孔微微一缩。
“球赛?你是说和那位……”
“对,就是那位『竹下先生』(指大藏大臣竹下登)。”木岛语速极快,“原本约好了千叶的球场,他最喜欢打高尔夫了,雷打不动的习惯。但今天早上秘书突然通知,说大臣感冒了,要在家里静养,所有行程全部取消。”
“感冒?”修一挑了挑眉,“这么巧?”
“更巧的是,”木岛顿了顿,“我小舅子在成田机场塔台工作。他刚才跟我抱怨,说今天有一架没有任何飞行计划的日航专机,突然插队起飞了。目的地是……纽约。”
“纽约?”
“嘘——別说是我说的。”木岛似乎很紧张,“总之,我觉得这事儿透著古怪。大臣平时感冒连喷嚏都不打一个,这次居然连內阁会议都请假了。你自己琢磨吧。”
“嘟——嘟——”
电话掛断了。
修一慢慢放下听筒。
他转过身,看著皋月。
皋月正捧著茶杯,透过升腾的热气看著他。她的眼神清澈而明亮,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高尔夫取消了。”修一轻声说道,“竹下登『病』了。”
“而且有一架神秘专机飞往了纽约。”
这一刻,所有的拼图都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大藏大臣竹下登。
美国纽约。
周日的秘密会议。
很明显,这是为了掩人耳目的金蝉脱壳。
日本的代表,那个决定日元命运的“第五个人”,已经出发了。
“看来,不用等到周一了。”
修一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的丸之內金融街。
此时正是午休时间,街上挤满了穿著白衬衫的上班族。他们行色匆匆,手里拿著便当,谈论著晚上的棒球赛或者是哪家的股票又涨了。
而在万米高空的平流层中,一架飞机正载著他们的命运,飞向那个名为“广场饭店”的审判庭。
“父亲大人。”
皋月走到他身后,看著窗外那些如蚂蚁般的人群。
“既然庄家已经入座,我们是不是也该把最后一点筹码放上去了?”
修一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当然。”
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了通往交易室的內线电话。
“接瑞士信贷弗兰克。还有,接通三井银行新宿分行,我要动用那笔备用额度。”
……
下午两点。
东京外匯市场的交易大厅里,气氛有些慵懒。
周五下午,交易员们大多已经无心恋战。大盘波澜不惊,美元兑日元在241.50附近窄幅震盪。
“这周也就这样了吧。”
一个年轻的交易员打了个哈欠,鬆开领带,“听说美国那边的数据还不错,下周估计还能冲一下245。”
“是啊,做多美元总是没错的。”旁边的同事附和道,“只要里根还在台上,强势美元就是国策。”
就在这时,大厅中央的报价屏幕突然跳动了一下。
usd/jpy 241.40
usd/jpy 241.20
usd/jpy 241.00
並没有什么重大的新闻发布,但卖盘突然开始涌现。而且不是散户的小单,是一笔接一笔的大手笔拋单。
“怎么回事?”
年轻交易员坐直了身体,“哪家机构在砸盘?”
“查到了!”另一个盯著终端机的交易员喊道,“是苏黎世那边的席位!还有……东京这边的几个私人帐户!这手法……怎么这么像之前那个疯子?”
“西园寺?”
有人叫出了这个名字。
这两个月来,西园寺家在外匯市场上的疯狂做空行为早已是圈內的笑谈。大家都说这个没落的华族是想钱想疯了,把祖產都拿来打水漂。
“他又来了!”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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