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 章 火种(2/2)
“嗯。”他脚已跨过门槛,“样车下周试製,几张关键图纸还得最后对一遍。”
话音落下,人隨著自行车拐出了院门。车轮碾过巷子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軲轆声,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巷口那盏老旧的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拢住一小片天地,像为他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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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区晚上七点刚过,大部分车间已经熄了灯,只有试製车间和高和平的办公室还亮著。
杨平安推门进去时,高和平正对著桌上几张勾画过的草图出神。听见动静抬起头,下巴朝对面椅子一点:“坐。”两人之间早没了客套,连寒暄都省了。
杨平安一坐下,手就指向草图上一处用红笔圈起来的標註:“这里,悬掛连接点的应力集中係数,我重新算过,比原设计高出百分之十五。得改。”
高和平凑近细看,眉头拧起:“批量生產时,疲劳裂纹最容易从这里开始。”
“不止。”杨平安翻开隨身带来的笔记本——硬壳封面,边角磨损,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算式、简图和数据,
“传动轴的热处理工艺,顾工那边验证的老参数確实有效,但適配到『卫士-2』的更大载荷,保温时间和冷却曲线还得微调。这是前几天在资料室,结合老工艺卡片和新材料数据重新核算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略去了其中多少是在空间里利用时间差反覆推演验证的。
两人就著图纸和数据低声討论起来。铅笔在草图上沙沙作响,不时划掉重来;计算尺来回拉动,数字一个个跳出;偶尔爭辩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玻璃窗映出两人伏案的身影。
一个多小时后,几个关键技术点基本理清。高和平放下铅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凉茶,这才问:“你白天说,老师傅们的事?”
杨平安合上笔记本,语气平静却沉:“不能再拖了。眼下外面什么情况,你我都清楚。厂里看著还算稳当,是沾了军品任务的光,但谁知道这股风什么时候刮进来?好些独门手艺、绝活儿,都在老师傅们手心里攥著,人一走,线一断,再想续上就难了。”
高和平深以为然,嘆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著:“我何尝不急。顾工能调过来,是开了个好头。可光你我著急没用。调人、设组,都得有个站得住脚的名目,经得起查,挡得住问。现在这形势……”
“名目现成的。”杨平安显然已思虑成熟,接过话头,“就叫『工艺优化组』。对外就说,是为了系统整理归档建厂以来的老技术资料、传统经验,去芜存菁,更好服务『东风-2』和后续新项目。
口號我都想好了——『挖掘传统智慧,服务现代生產』。政治上正確,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身体微微前倾:“实则是把那些有真本事、可处境微妙的老师傅们聚拢起来,有个地方能安心传艺、留点真东西,也……避避风头。
名单你来定,要技术顶硬、在老师傅和青工里口碑都扎实的。出面牵头、顶住压力的事,我来办。”
高和平沉吟,脑子里飞快过筛子,一个个名字浮现:“顾青山肯定得在,他脑子里的东西比资料室还多,现在正整理老工艺卡片,顺手的事。
焊工老赵,一手氬弧焊绝活,五九年全国技术比武拿过第三名,可惜家庭成分高。搞热处理的老李,专治各种材料『不服』,看一眼火色就知道差几度,就是脾气倔,得罪过人。
模具王师傅,闭著眼睛都能摸出模具差几丝,祖传的手艺。量具刘工,修精密量具是一绝,厂里那些进口卡尺、千分表,离了他都得趴窝,可他儿子在国外……”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起来:“这五位,技术是顶硬的,在车间里说话都有人听。就是……各人的出身履歷,多少都有些『歷史问题』或『复杂关係』。聚在一起,太扎眼。”
“就定这五位。”杨平安果断道,眼神里没有半点犹豫,“明天一上班,就以厂部和技术科联合名义,直接下调令,光明正大。
不搞私下谈话、秘密串联,反而少些閒言碎语。调令上写清楚:因技术资料整理与传承工作需要,特抽调以上同志至新设『工艺优化组』,原工资待遇不变,日常工作由厂部直管。白纸黑字,程序合规。”
高和平看著他年轻却沉稳的脸,灯光在那双眼睛里映出两点坚定的光。忽然问:“你想过没有,万一有人拿这个组做文章,说你搞『独立王国』,庇护『有问题』的人……”
“想过。”杨平安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清晰,“所以这个组,从第一天起,就必须有实实在在的產出。
不是关起门来空谈,而是要出成果——整理出的工艺手册、解决的实际生產难题、带出来的年轻骨干,都是我们的护身符。只要我们对厂子、对生產有价值,只要『东风-2』能顺利下线,这面旗就倒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厂区零星的灯火,更远处是沉沉的夜色,天地交界处一片模糊。夜风吹进来,带著夏日的微燥。
“三姐夫,”他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有些火种,现在不拢起来护著,將来想再点,就难了。
顾工找到的那些老参数,能让传动轴寿命提高三成。老赵的焊接绝活,能解决车架开裂的老大难。这些是什么?是咱们厂的命根子。命根子,得攥在自己手里。”
高和平沉默良久,终於重重点头:“好。明天一早,我就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