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咱们喝点?(1/1)
李春雷见娄振华步履从容地向自己走来,立即站起身,保持著不卑不亢的姿態,向这位气质儒雅中透著精干的中年人点头致意。令他略感意外的是,娄振华不仅主动走近,还微笑著伸出了右手,那是一只保养得宜、手指修长的手,手腕上露出一块品相不俗的手錶。他的笑容温和,带著一种惯於周旋各方、洞察人情的圆熟,但这份主动示好,还是让李春雷心底升起一丝警惕——这位號称“娄半城”的人物,对自己这个看似普通的陌生人,是否有些过於关注了?
“你好,李同志。”娄振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我叫娄振华,是晓娥的父亲。”他的握手有力而短暂,一触即分,显得既热情又有分寸。
李春雷与之轻轻一握,感受到对方掌心的乾燥与温暖,隨即放开,坦然答道:“娄先生,您好。您女儿可能误会了,我並非大学生,目前只是在四九城机械学院就读,充其量算是个中专生。”他刻意將自己的身份定位得普通一些,意在降低对方的兴趣。
娄振华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瞭然,却並未减弱脸上的笑容,目光反而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李春雷那身虽旧却浆洗得乾乾净净、熨烫得笔挺的军装,赞道:“原来如此。不过,李同志这身打扮,加上这份沉稳气度,我刚才还真以为是哪位年轻有为的军官在此处思考国家大事呢。在这饭庄里,確实显得与眾不同,哈哈。”他的笑声爽朗,带著恰到好处的恭维,既不让入討厌,又巧妙地拉近了距离。
李春雷心下恍然,原来是这身军装成了焦点。他神色不变,简单解释道:“娄先生过奖了。以前確实在部队服役,受了点伤,不得已退下来,现在回炉重造,补补文化课。”
“哦?果然是保家卫国的勇士,负伤荣退,更显可贵。”娄振华的眼皮轻轻一挑,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敬佩,隨即发出邀请,“我与小女正要上楼用个便餐,不知李同志是否肯赏脸一同坐坐?不瞒你说,我对军人素来敬佩,很想听听你们在前线的故事,感受一下那股子热血豪情,不知能否有幸与你聊上几句?”他姿態放得颇低,语气诚挚,让人难以轻易拒绝。旁边的娄晓娥更是用力点著小脑袋,大眼睛里闪烁著希冀的光芒,紧紧盯著李春雷。
然而,李春雷心念电转。与娄振华这样背景复杂、身处时代漩涡中心的“红色资本家”深交,在眼下这个敏感时期,绝非明智之举。对方看似隨意的邀请,背后或许有试探,或许只是出於商人的习惯性投资,但无论哪种,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必须保持距离。
於是,他面露歉意,语气坚定却不失礼貌地婉拒:“娄先生实在太客气了,感谢您的盛情。不过我这边打包的烤鸭已经交代后厨,是特意带回家给家人的,他们还在等著我。实在不便久留,这次就只能心领了,还请二位见谅。”
被如此明確地拒绝,娄振华脸上没有丝毫慍色,反而理解地点点头,笑容依旧温和:“无妨,无妨,是我想得不周。李同志顾家有责任感,这是好事。那你请自便,我们就不打扰了。”他说完,再次对李春雷頷首示意,然后自然地牵起还有些不舍的娄晓娥,在一位显然是熟识、態度格外恭敬的服务员引导下,步履从容地登上了二楼。望著他们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李春雷心中暗忖:这位昔日在商界翻云覆雨的“娄半城”,面对自己这样一个看似无权无势的退伍兵和学生,竟能將姿態放得如此之低,言语又如此滴水不漏,其城府与手腕確实非同一般。只是,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军管已然確立,明年那场席捲全国的“公私合营”风暴更是近在眼前。这位精明的商人,不知是否已为自己和家族铺好了退路?但愿他能在这场巨大的变革中,凭藉智慧和运气,找到一方安稳的立足之地吧。
思绪收回,他又耐心等待了约莫二十分钟,跑堂的伙计终於提著两个用厚实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並用麻绳十字綑扎好的包裹走了过来。那油纸已被烤鸭渗出的油脂浸润出深色的斑点,一股混合著果木特有烟燻香气和鸭子本身丰腴脂香的浓郁味道,顽强地穿透包裹散发出来,在空气中瀰漫,引得附近几桌食客都不由自主地翕动鼻翼。
提著这两包沉甸甸、香喷喷的烤鸭,李春雷踏上了回家的路。刚迈进四合院那熟悉的门槛,正在前院煞有介事地拿著一把小铲子、对著几盆蔫头耷脑的茉莉花比划的阎富贵,立刻像闻到鱼腥的猫一样,猛地抬起头,鼻翼剧烈地抽动了几下。
“哎呦!春雷!回来了?”阎富贵瞬间丟下小铲子,脸上堆起极其热络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眼睛死死盯住李春雷手里的油纸包,推了推滑到鼻樑中间的眼镜,嘖嘖称讚:“这味儿……嘿!没跑儿!肯定是前门便宜坊的掛炉烤鸭!这香气,绝了!地道!我说春雷啊,今天这是有啥天大的喜事?快跟三大爷……哦不,跟我说道说道,也让我跟著沾沾喜气?”他话里话外充满了打探,那羡慕的眼神几乎要粘在烤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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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雷停下脚步,扬了扬手里的鸭子,语气平淡无波:“阎老师,您这鼻子真灵。没啥特別的事,就是今天休息,我这腿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出门透透气,顺道买了只鸭子回来,给柱子、雨水他们打打牙祭,改善一下伙食。”
“改善伙食好,改善伙食好啊!”阎富贵搓著手,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切,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著一种“咱俩谁跟谁”的亲热劲说道:“你看,这不正好嘛!今儿个天儿好,我也閒著,家里还有瓶存著的……好酒!要不……我去拿来,咱爷儿俩……呃,咱兄弟就在你这院里,摆上小桌,边喝边聊?你这烤鸭,正好是最好的下酒菜!”他说著,还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李春雷看著他那副馋涎欲滴又精於算计的样子,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轮明晃晃、散发著灼热能量的太阳,无奈道:“阎老师,您看看现在什么时辰?这日头正当空,大中午的就开始推杯换盏?我看还是算了吧。您啊,有这閒工夫,不如好好伺候伺候您这几盆宝贝花儿。您瞅瞅,这叶子都耷拉了,是不是您光顾著算计……呃,光顾著忙別的,忘了浇水施肥了?”他巧妙地用阎富贵最在意的“私有財產”转移了话题,点到即止,然后不再给他纠缠的机会,提著香气四溢的烤鸭,转身就朝自家屋门走去。
阎富贵伸出去想再拉近乎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睁睁看著李春雷的背影消失在门內,空气中那诱人的烤鸭香味也渐渐淡去。他收回手,用力嗅了嗅仿佛还残留著余香的空气,再低头看看自己那几盆因为缺水少肥而毫无生气的茉莉花,脸上顿时垮了下来,露出一副如同丟了大元宝般的痛心疾首表情,咂巴著嘴,悻悻地嘟囔著:“嘖……这小子……忒不会来事儿了……一口酒的事儿嘛……”一边摇头,一边无精打采地捡起地上的小铲子,对著那几盆花唉声嘆气。
李春雷提著烤鸭回到屋里,果然如他所料,史东立和何雨水都不在。想都不用想,史东立那个陷入热恋的傢伙,肯定是揣著精心准备的饭菜,屁顛屁顛地跑去医院献殷勤了。而小雨水,这个年纪的孩子,怕是早就跑出去找同龄的小伙伴玩耍了。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邻里声响,以及桌上那两只油纸包里,持续不断散发出的、勾人魂魄的烤鸭浓香,静静地等待著家人归来,共享这份难得的美味。李春雷將烤鸭放在阴凉处,自己则坐到桌前,再次翻开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电工原理》,就著窗外投入的阳光,重新沉浸到如何利用自然之力创造“电”的思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