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谈事(2/2)
这陆仲和最多也就十八岁吧,说话老气横秋,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做生意嘛,压价是正常的,他能理解,可这廝看样子不仅仅是在试探自己的深浅,更有种宣泄情绪的意味。
简而言之,他在装逼!
“陆官人说的是。”邵树义拱了拱手,道:“海上艰险,非亲身经歷不能尽知。郑氏初涉此道,仰仗沈氏之处甚多。正因如此,我们更盼买卖长久。六成利並非信口开河。更何况,郑氏所出货本,就仅仅是这三万件青器吗?你要不回去再问问?”
听到这话,陆仲和有些惊疑。
邵树义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见状也有些惊讶。
难道沈荣没跟他说这桩买卖最底层的逻辑?帮叶世坚当上副万户才是郑家出的最大一笔投资啊。而且这笔投资根本就不是这一桩买卖能偿清的,以后还要持续合作的,你到底在搞什么?
见对方不语,邵树义又从怀中一叠纸,道:“此份契书,陆官人可过目下。”
陆仲和下意识接过,只见最上方写著:《太仓郑氏、长洲沈氏、崇明叶氏共营青器、香料契》。
他的目光逐渐下移,发现內容还挺多。
沈氏、叶氏提供船本,包括出借船只、僱佣人员、准备口粮、淡水、医药、武器乃至赠予番邦的礼品等等。
郑氏提供货本,即那不到三万件青器。
三方约定,郑氏占这条船的六成利,沈氏、叶氏合占四成利。
这些没什么,就是之前郑范提过的要求,其实沈家那边基本答应了,正准备请叶氏调拨一条中型船装上这三万件青器,跟隨装载其他货物的船只一起南下。
但下面还有其他內容,甚至罗列了甲乙丙丁等条目——
“甲、海运风波叵测,议定什一之数为公允耗折之限。凡货物耗损在什一以內者,其失悉由郑氏独任;若耗损逾什一之额,所超之数,即於沈、叶两方应得分利之內扣减填补。
乙、若舟行遇风波倾覆、礁岩触毁、海寇劫掠、番邦扣押等天灾人祸,致船货尽没者,船本、货本一併勾销,三方不得互相追討。
丙、若因船方指挥不当……”
光这几条,陆仲和就看得青筋直露,以至於下方郑氏如何派员上船监督、如何在目的地(三佛齐)购买香料、返航后如何分配利润、出现纠纷如何仲裁等內容都懒得看了。
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因为对方明显有备而来,且准备得十分细致。而他却没当回事,觉得自己满腹诗书,谈笑间可轻易折服一个市侩帐房——戏文里都是这么写的,美娇娘遇到麻烦,不都是书生解决的吗?美娇娘倒贴的不也是书生吗?
但今天这场对局似乎脱离了他的掌控,让他有些举止失措,乃至丟了大脸。
想到帷幔中的妻子或许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陆仲和已然有些难堪。
“巧言令色!”陆仲和高声道:“海外行情瞬息万变,岂是你能预先核定的?立契?契书到了海上,不过废纸一张!邵帐房,我沈氏诚心合作,你却在此玩弄字眼,是欺我年少,还是觉得我沈家离了你郑氏这几件瓷器,就出不了海?”
“敢问陆官人,而今出海通番者,哪个不立契?便是蛮夷蕃商,做买卖也知道找牙人作保,共立契书。”邵树义平静说道:“莫非你连蛮夷都不如?”
陆仲和一时间竟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愈发涨红了。
自小被人呵护、称颂的他,何时吃过这种亏?正要发怒之时,却听土包上响起了声音:“拿过来。”
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陆仲和脸色变幻不定,片刻后终於还是屈服了,攥著契书走了过去。
王华督在邵树义身后嗤笑一声,轻声道:“开头尾巴翘到天上去,以为是个人物呢,没想到被家里的河东狮治得死死的。”
“你又知道了?”邵树义扭头笑骂道。
“我怎不知?”王华督嘟囔道:“这个陆仲和,一看就是打小养尊处优,长成后诸事顺遂。咦,说不定入赘沈家了呢,平日里怕是憋屈得很。不敢对娘子发火,就只能对外人耍威风。”
“闭嘴,別坏我事。”邵树义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忍不住制止道。
帷幔之中,陆仲和將契书递给了沈氏,兀自说道:“你都听见了?郑家从哪儿找来这么个牙尖嘴利、心思诡诈的小子!简直不识抬举!”
沈氏缓缓接过契书,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又把目光落到丈夫因慍怒而有些涨红的脸上,朱唇轻启,声音依旧温婉,语气却有些淡漠:“你今日有些心浮气躁,是觉得在我面前输给一个布衣少年,折了面子么?”
陆仲和被说中了心思,脸更红了一层。
沈氏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拂过琉璃釵上的金丝缠枝,道:“这契书写得很好,条目太明晰了。或许有人觉得过苛,但却减少了许多扯皮耍赖的麻烦。做买卖,有时候要大气,有时候又要錙銖必较。这个帐房是人才,他叫什么名字?”
陆仲和语塞,因为他根本没问,只知道姓邵。
沈氏轻轻嘆了口气,道:“父亲常言,商贾之道,忌怒,忌急,更忌轻视任何对手,无论其出身如何。这个帐房不简单,郑家能用他,是郑家的运气。”
她目光投向邵树义三人方向,江风轻轻拂动著帷纱,很快便让她看到了。
“罢了,契书我带回去给兄长过目。你冷静一下吧,以后还要与郑氏打交道呢。”沈氏又看向丈夫,道:“这次的差事是我好不容易帮你求来的,后面你就不要再说话了,免得弄巧成拙。”
陆仲和看著妻子平静无波的脸,听著她语调平缓却字字分量不轻的话语,心头那团火非但没灭,反而烧起另一种更加灼人、更加难以言说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著挫败、羞恼,以及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