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舍(2/2)
“数年来,王升贪墨不下千五百锭。如此硕鼠,当可缚送官衙,明正典刑。”邵树义说到最后,来了这么一句总结。
郑国楨摇了摇头。
邵树义疑惑地看向他。
“王升之事,自有我家处置,何须麻烦官府?”郑国楨看著邵树义的眼睛,说道:“倒是你,小小年纪手段狠辣,著实出我意料。当初十三弟说你唯唯诺诺,胆小怕事,担心丟到青器铺里斗不过王升,如今看来却是多虑了。但你这么狠,我也担心啊。”
“三舍,我对你有用。”邵树义沉默片刻,说道。
郑国楨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道:“有用?怎么个有用法?”
邵树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三舍请看。”
郑范上前接过,略一翻阅,眉头微皱,转呈郑国楨。
那是一份《青器铺近三月出入总帐稽核要略》,字跡清晰,条理分明。首页便列明:
一、原帐目错漏二十八处;
二、贪污公款一百三十六贯;
三、私售青器四十二件,未入公帐;
四、实盘与帐面差额达十三锭又三十二贯五十文。
更令人惊讶的是,后面还附了一份《青器铺经营优化策》:
“其一,分设『採买』『库储』『出货』三簿,权责分离,互为稽核,可杜一人专断之弊;
其二,设『客档』,记往来商贾偏好、信用、结款周期,便於议价与催收;
其三,置『款型』,记蕃商所好青器型制,请不同窑场烧制,记下所用物料,估算费钱几何,妥当之后,让窑场报价,大量烧制,既畅销又省钱;
其四,每月初五盘库,十五对帐,廿五结算,形成定例。
其五……”
郑国楨看完一遍,又看第二遍,到最后不由地抬头重新打量邵树义,问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邵树义点头道:“我在青器铺做帐房两月有余,日日核对,夜夜推演,故有所得。”
郑国楨將要略收起,眼中已无戏謔,多了几分审视,道:“你可知我郑家在太仓有三处铺面、一座船坊、两个庄子?帐目之繁,远胜青器铺十倍。你这点本事,在小铺子里尚可,放到大场面,怕是不够看。”
“正因如此,我才愿投效三舍。”邵树义不卑不亢,目视郑国楨,神色坦然道:“若三舍允我继续效力,定將青器铺帐目打理得分毫不差。閒暇之余,亦可入船坊,理清物料进出——铜铁、桐油、麻筋、石灰等,皆可立『標准耗用表』,按船型核算成本。如此,即便朝廷『和买』压价,亦可算清盈亏,不致亏耗太多。”
郑国楨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今日你能绑王升,明日会不会绑我?”
“不会。”邵树义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王升是蛀虫,三舍是主心骨。我若想活,就得靠郑家这棵大树遮风挡雨。背叛三舍,等於自断生路。”
郑国楨凝视他数息,道:“王升与孙川勾结多年,而今出了事,孙川若打压铺子,该怎么办?”
“难道就没其他牙人了?”邵树义说道。
“青器牙行有三个牙人,几乎包办了八成以上的买卖。最大的便是孙川,其次是高质和,其人乃孙川先妻之弟,再次名钱会,乃孙川徒弟,你说呢?”郑国楨反问道。
那你还动王升?邵树义暗暗吐槽道。
“三舍,或许不一定要卖给蕃商海客。”邵树义心念急转,建议道。
“怎么说?”
“大元朝便没有出海商贾么?”邵树义说道:“与他们合营便是。”
“与何人合营?”
邵树义一时语塞,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用瞎猫碰死老鼠的语气说道:“我闻沈万三富甲江南,时而通番,想必是有门路的,不如找找他们。”
郑国楨沉默思索。
他倒不怀疑邵树义知道沈万三,盖因这个人名气太大了,听说並不奇怪。
片刻之后,他把目光转向郑范。
郑范微微点头,道:“还真可以试试。沈家官面上——”
“好了。”郑国楨打断了他的话,又看向邵树义,道:“你可能不知道,以往青器铺的掌柜並不是王升,他是专门跑处州瓷窑的,在那边颇有些人脉……”
怎么老给我出附加题?邵树义无奈了。
稍稍顿了顿,他一咬牙,道:“三舍,其实我一直不明白,邸店就非买本省青器不可吗?”
“何意?”郑国楨眼神一凝,问道。
“我闻景德镇瓷器也很有名,为何不尝试採买呢?”邵树义说道。
当然,他没见过景德镇瓷器,但后世如雷贯耳,崛起的年代好像就是元朝。
採购来源要多样化嘛,绑死一家供应商容易出问题,这是很明白的道理。
郑国楨这次没有看郑范,思索片刻后,朝邵树义笑了笑,道:“你还在青器铺为帐房,粮钞盐菜倍给之,不会亏了你便是。铺中缺什么人,你看著招募,报上来即可。”
说完,转身离去,上马后,最后看了眼王升,道:“带他下去吧,混帐东西。”
王升瘫软在地,神色已然平静。
郑国楨一夹马腹,在隨从们的簇拥下,渐渐远去。
邵树义眼尖,发现三舍的马鞍旁插著短矛、刀剑、弓梢等物,对他的了解又更深了一层。
真是个自信的武人啊。
夕阳沉入盐铁塘,水波泛金。
郑范一只手提著王升的衣领,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