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非打压,而是重用士族(2/2)
怎么能一下把士族得罪死呢?
虽然诸葛亮也知道世家的危害有多大,可也应该循序渐进才对,而不能这样直白。
否则的话,就算你打压世家,世家的生態位该谁来弥补?
因为你即便是上位掌权者,可中间和下面的政策执行者还是需要人去做。
平民阶层知识还未普及,更不可能科举取士,到时候还得依仗世家之人,他们不配合你的行动,那就什么都白搭。
就像吕壹一样。
出身低微被江左豪门看不起。
担任审核各官府及州郡上报的文书这个重要位置,可別人都不配合他。
为什么不配合呢?
不仅是看不起他的出身,最主要的还是吕壹负责审计的是各地大族的庄园经济、荫附人口、税收漏洞。
孙权是想用吕壹来清查大族隱瞒的户口与田產,增加中央財政收入。
可这些是世家大族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
查这些,等於要他们的命,那些世家大族怎么会配合他呢?
於是吕壹就只能採取十分激进的方式,也就是一直找孙权打小报告,最终引发江东士族和孙权的矛盾。
孙权为安抚江东士族,就只能弃车保帅,杀了吕壹,解决矛盾。
所以本质上来说,士庶之別,其实就是士族利益根本,是他们维护自身利益的手段。
方敏说到这个,並且还说得这么直白,这跟士族撕破脸皮有什么区別?
那到时候即便自己保住方敏,下面还有谁人可以用?
诸葛亮一时只觉得头大。
他迟疑片刻,正准备迈步走出去,制止方敏,但忽然脚步又停止。
不对劲。
知微之前还在跟自己说政治嗅觉的问题。
自己跟他说杨仪不能杀。
他也是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
这说明他不是没有政治智慧,只是以前没经歷过而已。
现在跟著自己那么久,也了解了许多蜀中內部的情况,应该已经有所明白其中的复杂性才对。
那为何如今又表现得如此政治白痴?
不对劲。
再看看?
诸葛亮左手负於身后,右手持著羽扇,眯起眼睛静静等待。
而此刻厅內已经静謐无声,所有人都面露惊恐之色。
就连寒门出身的魏延都是闻之色变,片刻后他强笑道:“先生言重了,先帝曾言,当以人为本,荆州士族向来都践行先帝仁义之道,又怎么会像曹魏那般將百姓当作牲畜。”
说罢他甚至还有功夫落井下石,瞥了眼杨仪道:“先生愤恨,只是因少数士族品行不端所致。”
杨仪面色难看,很是不爽。
他很想反驳一句,比如说可不是少数士族品行不端,而是绝大多数士族心里这么想,不表现出来而已,只是他表现了出来。
但理智又告诉他不能这么说,一旦惹怒了方敏,搞不好会出问题,所以按捺住心中的不悦,闭嘴不说。
方敏环视一圈,看到除了魏延出声想帮他搞个台阶下以外,向朗马謖等人也都闭嘴。
不是不想帮他解围,而是不敢说。
这话传出去,如果他们站在方敏这边,那就会成为整个季汉內部的敌人。
益州派、东州派、荆州派乃至於元从派都会与他们產生矛盾。
因为哪怕元从派都是寒门平民出身,可现在跟著刘备到了益州掌权后,他们也成为了士族。
在屁股决定脑袋的情况下,他们又怎么可能站在寒门平民的立场说话?
所以向朗马謖虽然对方敏有好感,却不能说,也不敢说。
这涉及到整个家族的利益!
“文长將军不用替我解围,今天与诸位聊天,其实是为了交心,把很多东西都剖析出来,讲一讲事物的本质。”
方敏长呼了一口气,然后顿了顿,用一种极为诱惑力的语气轻声说道:“诸位是不是以为我在抨击世家,是不是以为將来若我掌权,必定打压士族?”
“难道不是吗?”
杨仪睁大了眼睛,听你刚才那语气,都快把世家贬到土里去了,难道你不是这么打算的?
“错了,大错特错!”
方敏摇摇头:“我到现在为止,只是在告诉大家世家的本质,以及他们维护权力的方式,以此来反驳和反对世家特意营造出来的士贵民贱的不良思想。”
“譬如孔孟等先贤提倡人格尊严应该平等,而世家大族这样以门阀家族论调,与黎民百姓划清界限,严重违背了先贤准则,这是不行的。”
“所以我说这些,只是在与大家解析世家的情况,了解他们当中的危害,从而剔除世家当中的一些不尊圣贤大道的不良品德。”
“而不是抨击世家大族是天下毒瘤,应该剷除。”
“你们想想,迄今为止,我有说过一句世家大族就不应该存在这样的话吗?”
他环顾眾人,目光威严反问。
方敏其实一直强调的是“地位有高低之別,人格没有上下区分。”
这可不是他在讲什么“人人平等”这种话。
而是孔子和孟子说的。
孔子说“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意思是践行仁德,取决於自己,而非他人或出身。
孟子说“人皆可以为尧舜”“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意思就是社会地位的高低,不影响人在道德上自我完善的无限可能。
所以本质上方敏强调的不是人人平等,而是人格平等,而这样的思想,是由孔子和孟子奠定,是儒家文化传承。
世家大族都必须学儒尊儒。
你否定孔子和孟子,那就是否定儒家圣人与亚圣,哪个世家大族有这样的魄力?
因此方敏就是揪住孔孟的大义,来抨击世家不好的行为!
听到他的话,眾人这才回想起来。
这场论调其实就是因为杨仪作为士族轻视寒门平民,方敏一直是在反驳士族与平民之间不应该產生鸿沟而已。
只是此时士族正在用这种办法维护自身权益,因而导致他们认为方敏在打压士族。
但事实上他从没说过半句要打压士族这种话。
所以费禕也是马上说道:“先生从未说过。”
“是的。”
方敏语气掷地有声道:“因而我说这些,非打压士族,相反,我不仅认为世家大族应该存在,甚至更应该重用!比如如今在蜀中的荆州士族,以及益州原本的蜀中士族,都该被朝廷提拔,选调为官。但前提是不应该有这样士庶有別,高低贵贱的丑陋心思,而应该想的是,要如何维护自身的利益,且不是用损害、打压庶族黎民的方式来损人利己,你们说,是与不是?”
他看著眾人,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门后听著的诸葛亮瞳孔骤缩。
知微大有长进呀。
这一番话如果传遍蜀中,恐怕世家都得称讚。
为何呢?
因为方敏不仅认为世家要大用,而且占据了大义名分。
很简单的道理。
士族打压寒门平民,是暗中行动。
他们不敢赤裸地表现出来,就像九品中正,需要打著选拔人才的幌子才能做。
所以为了维护自身权益,他们虽然一肚子男盗女娼,可嘴上还是得喊著仁义道德,否则就是违背了孔子“有教无类”以及孟子“民本思想”。
而方敏现在抨击的是曹魏士族,又说要对荆州士族和益州士族大用特用,那就是站在大义名分上,说是要拨乱反正。
且又维护了荆州士族与益州士族的利益,可以说是一边在大义上打击敌国,一边又安抚了內部士族。
在政治智慧上,属於一石二鸟的计策。
但。
有个很严重的问题。
诸葛亮难道不知道这些吗?
他难道不想安抚益州士族,让他们也跟著自己反魏復汉?
他很想这么做。
然而巴蜀人少地狭,豪强林立士族又多。
还有大量跟著刘备进川的荆州士族,严重挤压了益州本土士族的生存空间。
荆州士族要官要人要地,益州土地士族自然与他们矛盾重重。
诸葛亮无法提供更多的官位、人口和土地来满足益州本土士族的要求。
所以作为荆州士族派系,他也只能倚重荆州士族来压制益州士族,而无法拉拢。
现在方敏提出要大用,包括益州士族,那他又该以怎样的方式呢?
光口头画大饼可没用。
士族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
他们要当官,要人口,要土地。
画大饼说什么將来打下曹魏就赐予他们,那现实吗?
因此诸葛亮平静而立。
他倒要看看,方敏怎么解决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