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伏惟尚饗(2/2)
暮色四合时,灵堂烛火愈发明亮。不知谁在供桌下悄然放了一小束野菊,茎叶青翠,花瓣淡黄,是繁奎公生前常去溪畔采来插在茶壶边的。
风过处,菊影摇曳,与烛光相融,恍若老人含笑頷首。
朱鸭见居士缓步上前,取出一方素娟,蘸清水轻拭杨繁奎遗像框角四周,像中老人穿靛蓝对襟褂,银髮如雪,目光温厚而锐利,右手虚握,似仍扣著那杆传了十五代的梨花鑌铁枪。
居士俯身,在像前焚三炷香,青烟裊裊升腃,盘旋如龙,久久不散。
他转身面向眾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心。
“诸位乡亲,繁奎公一生,未登科第,却立身如圭;未握权柄,而持正若衡。”
“繁奎公一生未离乡土,终老於垄田之间;公之生也,未载於青史;公之名也,不显於乡閭。然公之一生,实为千万黎庶之缩影,耕植以奉家国,辛劳以尽天年,其行可悯,其德可思。”
“公之品格,如山间之石,朴拙而坚稳;公之品格,如地头之草,卑微而顽强。此乃我华夏农耕文明千年不绝之根基,亦是民族歷劫而不倒之韧力所在。”
“公走时无病无痛,含笑而逝。寿比南山,何须哀哭?当敬!当念!当承!愿公魂灵,归於寧静之野,永离尘世之纷扰。晚辈等当铭记公之劳苦,珍惜今日之不易。”
“呜呼哀哉,伏惟尚饗。”
话音落,院中忽起微风,吹动檐角纸灯笼,光影流转间,有人分明看见——供桌上的紫砂壶盖,似被无形之手轻轻一推,又启开一分。壶口氤氳,一缕极淡极细的白气,如丝如缕,冉冉升腾,缠绕烛焰,竟不散。
满园寂然。唯有烛泪滴落,嗒、嗒、嗒……
如更漏,如心跳,如血脉深处,那一声绵长而安稳的——迴响。
忽闻远处鼓点破空而来——非喜庆之鏗鏘,亦非战阵之激越,而是自雪野深处碾压而至的哽咽:咚……咚……咚……
三声一顿,如喉间哽咽;再三声,似胸膛沉坠;末三声,竟似心房在冰层下艰难搏动,滯重、迟缓、断续,每一声都拖著雪粒摩擦青石的微响,仿佛鼓槌不是击在蒙皮之上,而是叩在冻土覆盖的旧伤疤上。
眾人屏息侧目,但见一只素狮似乎踏雪而至。
它不似寻常醒狮矫健腾跃,亦无金鳞朱鬃之烈色,通体皆由生麻绞捻而成:狮头以未染寸墨的粗白麻绳千缠百绕,筋骨毕现,额角隆起如崖,鼻樑高耸似刃。
双目非绘非塑,唯嵌两粒墨玉——幽光內敛,沉静如古井,却偏在烛影摇曳之际,泛出一点湿漉漉的冷润,恍若噙泪而不坠。
狮口微张,齿列以细竹片削成,覆素娟为齦,静默中自有肃穆之威。
狮身无一笔彩绘,唯以经纬细密的麻缕层层缠裹,粗糲、朴拙、紧密,如裹孝服,如缚忠魂。脊线起伏如伏跪之背,尾尖垂落,轻颤如倦极之息。
十三少年列队隨行,赤足踏露,足踝皆系褪色红绳——青竹枝十三太保信物,昔日灼灼如光,今已洗作布褐,边缘毛糙,浸透寒霜与经年汗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