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水到渠成,星感孕婴(1/2)
住进柳叶村的陆尘,彻底將自己融入了这片湖畔的时空。他不再是那个飞天遁地、符籙惊天的金丹修士,而是柳叶村一个暂居的、会读书写字、手脚不算灵便但愿意干活的“陆书生”。
每日清晨,当第一缕天光刺破湖上的薄雾,村中公鸡开始打鸣时,陆尘便会起身。他没有打坐炼气,而是如同普通村民一样,用冰冷的湖水洗漱,那刺骨的凉意让他精神一振,也真切地感受到季节的变迁。然后生火,用那个粗糙的陶罐煮一点糙米粥,就著村里人送的或自己偶尔钓到的小鱼乾,便是早餐。味道寡淡,甚至有些粗糲,他却吃得认真,细细咀嚼米粒的微甜和鱼乾的咸香,感受食物最本真的味道赋予身体的能量。
饭后,他或许会拿起老张头送他的一张破旧渔网,走到湖边浅水处。他並未动用神识探查鱼群,也未用任何技巧,只是学著记忆中渔民的姿势,有些笨拙地將网撒出去。网有时在半空就缠作一团,狼狈地落在脚边;有时勉强撒开,却轻飘飘覆盖不了多少水面。十网九空是常事,偶尔网上来几条寸许长的小鱼,便算收穫。他將小鱼放回湖中,或者带回去煮汤。他享受的不是收穫,而是那个撒网、等待、收网的过程,感受湖水的温度,风的力度,网绳对手掌的摩擦,以及那份纯粹的期待与偶尔的惊喜。失败的懊恼和微小的满足,都是鲜活的情绪。
更多的时候,他会帮村里人做些力所能及的琐事。帮眼睛昏花的老婆婆穿针引线,修补她们浆洗得发白的旧衣,听著老人絮叨陈年往事;帮村东头的铁匠(其实只是会简单修理农具的汉子)拉几下风箱,听著炉火呼啸,看著铁块变红,虽然很快就被嫌力气不够、节奏不对而赶到一边,却学到了淬火时那“滋啦”一声的学问;帮村里的孩童们认几个简单的字,讲一些从书上看来的、无关修真的山川风物故事。孩子们围著他,听得津津有味,他也乐得將那些过於玄奇的故事,改编成符合凡人认知的版本,在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里,看到了对广阔世界最初的嚮往。
午后,若无事,他最喜欢坐在自己小屋门前的矮凳上,或是湖边那块被岁月和湖水打磨得光滑如玉的大青石上,一看就是半天。看云彩的影子在如镜的湖面上缓缓飘移,变幻著各种形状,从奔马到山峦,最终散作无形;看蜻蜓如何轻盈地点水,漾开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那涟漪相互追逐、碰撞、湮灭,仿佛微型的宇宙生灭;看水鸟掠过水麵,精准地叼起一尾银光,那是生存的本能与技艺;看对岸的芦苇在风中起伏,如同绿色的波浪,发出潮水般的声响。什么都不想,只是看,让眼前的景物自然而然地流入眼中,心中不起波澜,只有一片寧静的映照。
夜晚,他不点昂贵的萤石或月光符,只用自製的、以鱼油和芦苇芯做的简陋油灯,光线昏暗,烟气微呛。就著这光,他翻阅那几本早已倒背如流的凡俗典籍,或是用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记录下一天的见闻,一些零碎的、与修炼无关的思绪。例如:“今日帮张婶补网,其针脚细密匀称,自成韵律,似含『坚韧』、『持久』之意。补网如补天,维繫的是一家生计。”“湖面晨雾散时,由浓转淡,由聚而散,仿佛某种『化』的过程,无形无相,却润泽万物。”“孩童嬉闹,喜怒皆形於色,纯然无偽,此是否为『真』之一面?修道所求之『真』,是否最初便遗失於此种浑然?”
他完全屏蔽了修士的感官。不再去听风里携带的远方声音,不再去看泥土中虫豸的细微活动,不再去感知空气中灵气的稀薄变化。他让自己也会被湖边凶猛的蚊虫叮咬出几个红肿的包,瘙痒难耐;也会因为喝了不太乾净的生水而肠胃微微不適(儘管强悍的肉身很快自愈),感受到凡胎肉体的脆弱;也会在搬运稍重的石块后感到腰酸背痛,需要揉捏好一会儿才能缓解。这些细微的“不適”,让他重新与这具肉身紧密相连,意识到它不仅是承载力量的容器,更是感受世界的根本。
起初,这种“退化”带来的滯涩感与微弱的不適,確实让他有些不自在,仿佛被套上了一层厚重笨拙的枷锁。但很快,他发现,当剥离了那些超凡的感官与能力后,剩下的五感反而变得更加纯粹、专注。他能更清晰地闻到雨后泥土的腥气与青草的芬芳,更能体会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暖与湖风吹过的清凉,更能品尝出糙米原始的甘甜与鱼汤质朴的鲜美。世界以一种更“笨拙”却更“扎实”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
他开始真正观察到一些以往被忽略的细节。老渔夫张伯每次出船前,都会对著湖心方向,默默念叨几句含糊的祷词,眼神中有敬畏,也有依恋,那是对自然馈赠的感恩,也是对莫测风险的祈祷。王婶和李婶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脸红脖子粗,但李婶家的小孙子前日发烧,王婶却连夜送去了珍藏的、据说能退热的草药,嘴里还嘟囔著“孩子可怜见儿的”。村中老人去世,送葬的队伍沉默而漫长,亲人眼中的悲伤如同沉重的湖水,但葬礼后的宴席上,人们又会说起老人生前的趣事,笑声中带著泪光,生命在哀悼与纪念中延续,血脉与记忆便是凡人对抗时间的方式。
这些凡人的喜怒哀乐、聚散离合、生老病死,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又如此轻盈。它们不再是与己无关的“风景”,而是构成了这片天地间最磅礴、最根本的“生”之河流的一部分。陆尘身处其中,如同河底的一颗石子,被这水流日夜冲刷、浸润。他的道心,在这无声的浸润中,被洗去尘埃,露出更加润泽坚实的本质
这一日,如同过去近百个黄昏一样。夕阳的余暉將西天与浩渺的湖面渲染得金红一片,壮丽无比。晚风带著深秋的凉意与水汽,拂过湖岸,芦苇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大自然的嘆息。天空高远,几缕纤云被染成绚烂的锦缎,又渐渐褪色,融入愈发深邃的蓝灰之中。
陆尘没有留在自己的小屋。他信步走到湖边,坐在那块早已被他磨得更加光滑的青石上。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在晚风中微微飘动。他没有携带书卷,也没有思考任何符籙的构型或功法的运转。只是静静地坐著,目光平和地望向水天相接之处,眼神空茫,又仿佛容纳了整个天地。
归帆点点,在金色的水面上划出长长的、逐渐黯淡的痕跡,如同岁月在生命长河中留下的笔触。渔歌互答之声隱隱传来,带著一日劳作后的疲惫与满足,简单直白的调子里,是收穫的喜悦和对归家的期盼。炊烟比往日更浓了些,笔直升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然后散入逐渐深邃的苍穹,那是人间温暖的信號,是生生不息的象徵。归巢的水鸟成群结队,掠过染霞的天空,投入远处的芦苇深处,留下一串串清脆的鸣叫,为这静謐的黄昏增添了几分生动的韵律。
他的心中,一片空明。无悲无喜,无掛无碍,无思无想。既无对过去因果的纠缠,也无对未来道途的筹谋。甚至连“我在感受寧静”这样的念头都没有生出。他只是存在著,坐在这里,与这黄昏的湖景,与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仿佛他成了这块青石的一部分,成了这湖畔的一株芦苇,成了这晚风中的一缕气息,成了倒映在湖中的那一抹天光。呼吸渐渐微不可闻,心跳似乎也放缓到与湖水轻拍岸边的节奏、与晚风穿过芦苇的频率同步。这是一种极致的“静”,並非死寂,而是蕴含著无穷生机的“虚静”。如同湖面在风暴来临前的绝对平静,底下却涌动著滋养万物的暗流;如同大地在寒冬的沉默下,积蓄著来年勃发的所有力量。
就在这物我两忘、心神与天地共鸣的玄妙时刻——
体內,那枚沉寂温养了数月、已然浑圆內敛、光华尽藏的虚空青木金丹,毫无徵兆地、自发地**轻轻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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