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赌徒(2/2)
济生堂就开在街口。
一块半旧不旧的黑漆木匾,上书三个描金大字,字跡倒是风骨犹存。
旁边掛著一面洗得发白的旗子,上书两个墨跡淋漓的大字。
义诊。
医馆的门槛,几乎要被踩平了。
门口排著的队,从医馆里头一直蜿蜒到街上,甩出去老远。
看诊的人,大多面有菜色,衣衫襤褸,脸上都掛著一种被病痛与贫穷反覆折磨后,特有的麻木与愁苦。
堂內,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留著两撇八字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方桌后头,挨个號脉。
王有德。
他瞧著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微胖,脸上总是掛著一副和善的笑。
言语温和,举止沉稳,瞧著倒真有几分悬壶济世的郎中派头。
赵九和沈寄欢就站在街对面的一个炊饼摊子后头。
隔著蒸腾的白气,和来来往往的人流,远远地看著。
赵九看了半个时辰。
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在他看来,王有德只是个郎中。
一个好得有些过分的郎中。
他想不明白,为何有人会为了这么一个寻常人,开出一千贯的价码。
一千贯,足够买一百个像王有德这样的人的命。
“瞧出什么了?”
沈寄欢的声音,像一只狡黠的猫,冷不丁地从他耳边响起。
她不知何时买了两张炊饼,递了一张给赵九。
赵九摇了摇头。
他那双在死人堆里磨礪出的眼睛,能轻易地分辨出生与死的界线,能从最细微的动作里,瞧出一个人身上藏著的杀气。
可王有德身上,没有半分杀气。
他只是个普通人。
一个胖胖的,会笑的,救死扶伤的普通人。
“看他的手。”
沈寄欢用下巴朝著济生堂的方向轻轻点了点。
赵九望去。
王有德的手,正搭在一个老婆婆的手腕上,三根手指轻轻按著脉门。
那是一双瞧著很寻常的手,有些微胖,指节却很修长。
“医者的手,常年跟药材、针石打交道,指腹会有一层薄茧,虎口会因为捻动银针而格外有力。”
沈寄欢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个最耐心的教书先生,在给一个不开窍的蒙童讲解最浅显的道理:“可他的手不一样。”
赵九仔细地看著。
他发现王有德的指节,尤其是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节外侧,確实有一层很薄的,与其他地方的皮肤顏色略有不同的老茧。
那层茧子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地反覆摩挲,磨出来的。
“那是常年推牌九,才会留下的印子。”
沈寄欢咬了一口炊饼,慢悠悠地说道:“而且,是个老手。”
赵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他头一次发现,原来杀人之前,还有这么多他从未想过的门道。
原来一个人的手上,竟能藏著这么多他自己都未必晓得的秘密。
“一个嗜赌如命的赌徒,却能在这小小的南山县城里,开著一间医馆。”
沈寄欢將最后一口炊饼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精光:“你不觉得,这事儿本身就很有趣么?”
赵九抿著嘴。
他觉得自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正被一个早已走惯了江湖路的老手牵著,教他如何去看清这条路上,那些隱藏在寻常风景之下的陷阱与杀机。
“走吧。”
沈寄欢像是失了兴致,转身便走:“回去等著。”
“等什么?”赵九下意识地问道。
“等他自个儿露出破绽。”
沈寄欢的背影,融入了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篤定。
“像他这样的赌徒,心里都藏著一只鬼。那只鬼平日里被他用药香和铜钱味儿死死地压著,可一旦见了风,闻著味儿了,就一定会从他骨头缝里爬出来。”
“他装不了太久的。”
沈寄欢那双总是带著三分笑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赵九从未见过的,近乎於残忍的冷酷。
“他撑不过三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