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喜宴与容閎(2/2)
马戈听著陈金魁的设想,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有些心动了。
毕竟更大的地盘就意味著更多的店铺、更多的保护费、更多的人手、更大的话语权……
“好像,確实可行?”
陈金魁缓缓道:“所以我要借著这次婚宴,把诸多理事和洪门同道请来,通知他们这件事。”
“愿意搭把手的,到时候街道的收益可以分润。不愿意参与的,我也不强求,只要別来拖后腿就行。”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马戈看了看墙上的自鸣钟,起身道:“龙头,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门口迎一迎宾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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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戈站在別墅大门前的石阶上,脸上堆著圆熟的笑容,对著每一位受邀前来的宾客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又不失殷勤。
“陈理事,好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他笑著迎上了三邑会馆的陈理事,寒暄两句后,目光便落在了陈理事身旁那个气质迥异的年轻人身上。
那青年约莫二十多岁,一头利落的短髮,穿著灰色双排扣长礼服,在一眾蓄辫长衫的宾客中显得格外扎眼。
“陈理事,你身旁这位小兄弟是?”
陈理事呵呵一笑,拍了拍青年的后背,介绍道:“马戈兄,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容閎,容纯甫。
他是第一个毕业於美国耶鲁学院的华人,相当於大清的秀才公,正儿八经的大学问家,学贯中西,见识不凡。”
“他父亲与我是故交,正巧他在旧金山盘桓,我便厚著脸皮带他来沾沾喜气,见识见识咱们唐人街的热闹。龙头和马戈兄不会埋怨我吧?”
“哎呀,这是哪里的话?”
马戈抚掌大笑,上下打量容閎,讚嘆道,“原来是文曲星下凡,好一个青年才俊!今日龙头大喜,能有这样的人来,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陈理事、容閎小兄弟,里面备了好茶,请!”
他热情地將二人请进大门,转身又去招呼下一拨宾客,洪亮的迎客声再次响起。
走进別墅前院,容閎微微蹙眉,趁著周围暂时无人,压低声音问道:“叔父,您为何一定要带我来呢?我实在想不到,一个黑帮老大的婚宴,能让我增长什么见识?”
陈理事脸上笑容不变,带著他走到一处靠墙的僻静地方坐下:“阿閎,你觉得堂口的人只是打打杀杀、收保护费的黑帮?”
容閎皱眉:“难道不是?我在纽哈芬和纽约,也曾见过一些爱尔兰或义大利人的帮派,不都是这些路数?”
“是,但也不止是。”
陈理事摇了摇头,沉声道:“旧金山各堂口,多属洪门一脉,乃天地会在海外之手足。他们拜的,是洪武爷、关二爷;念的,是反清復明的誓词。”
容閎一怔,眼中闪过惊诧:“他们是天地会的人?但又和我有什么关係?”
“什么关係?”
陈理事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阿閎,你在美国这些年,连辫子都剪掉了。回到国內之后,你觉得你能適应那边的生活吗?”
容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叔父,怎么又扯到生活上去了?而且这和我来这里又有什么关係?”
“你听我说完。”
陈理事瞪了他一眼,容閎这才抿住嘴唇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年轻骄傲有抱负,你想用西学让中国跟上世界各国的步伐,想法是好的。
但你以为,回去上书献策痛陈利弊,朝廷就会欣然採纳,放手让你去干?行不通的!”
容閎忍不住反驳道:“叔父,难道你也信祖宗之法不可变的那一套?而且如若不去尝试,怎知行不行得通?!”
“这个世界的发展太快了,大清还在用车马送信,而一封电报几分钟內就能从纽约到旧金山。机器纺纱一日便能顶苏州女工数月劳作,铁路一次就能运送千吨货物。
长此以往,国势衰微,若不求变,我怕英法美等国会挑起第二次、第三次乃至第四次通商战爭!
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狗屁的祖宗之法,我要是信那一套我就不会来美国开公司!”
陈理事冷哼一声,道:“我告诉你为什么行不通,因为这大清朝廷烂透了!满人视我等汉人如猪狗牛羊,防汉之心甚於防洋。
他们要的是奴才,是循规蹈矩的匠人,而不是一个狂生。你以为康乾年间的文字狱,针对的是谁?”
“你这套东西,在他们眼里不会是什么救国之策,而是动摇根基的奇技淫巧,是蛊惑人心的异端邪说!
到时候,轻则斥逐,重则捉你下狱严刑拷打,性命不保!”
他看到容閎迷茫的神情,缓了缓语气,道:“如今太平天国定都南京,江南半壁震动,各地洪门捻军蜂起响应。
这势头,颇有几分当年洪武爷驱除韃虏、重光华夏的气象。”
“虽然亦有许多问题,但至少,那是汉人的政权。
“如果你一定要做,与其回去对著朽木空弹琴,不如借著洪门这条线,想办法与太平天国搭上关係。
至少,在汉人自己的国家里,你这一身想要强国富民的本事,不会仅仅因为你是汉人、你想救国,就被视为罪过,甚至惹来杀身之祸。”
容閎彻底愣住了:“叔父,您带我来,竟是打的这个主意?”
“不然呢?”
陈理事翻了个白眼,“要不然我吃饱了撑的,非要拉你来这种你瞧不上的江湖场合?让你认认人,留个印象,多条路走。这世道,多备一条路,总不是坏事。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你自己心里掂量。现在跟我去给几位要紧人物打个招呼,混个脸熟。”
两人起身,掸了掸衣服,朝著宾客渐多的正堂走去。
他们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刚才谈话的墙后,一个相貌憨厚、腰系围裙的帮厨汉子,將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