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海上的课堂(2/2)
六声沉闷的“咔嚓”几乎同时响起。82吨的模擬模块稳稳坐在“鯤鹏”平台的甲板上,与六个系固点严丝合缝。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
卡洛斯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他看向老刘——那个五十五岁的老工程师正蹲在甲板上,慢慢拆卸手动泵的管路,动作还是那么不慌不忙。
“看到了吗?”老刘走回学员区时,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这就是真实的工作。计划得再完美,总会出意外。真正的能力,不是避免意外,是在意外发生时,你有办法,而且你的办法能解决问题。”
哈立德飞快记录:“所以应急工具箱的配置……”
“对。”老刘点头,“每个工位该备什么备用件,每种故障最可能是什么原因,该用哪种最快的方法临时处理——这些经验,比操作规程本身更重要。因为规程解决的是『正常情况』,经验解决的是『异常情况』。”
卡洛斯的手按在腰间。他现在明白了,老刘给他的扳手,不是让他遇到问题就掏出来拧——而是让他明白,每一个工具都有它的使命和局限。真正的工程师,要知道什么时候该用扳手,什么时候该用液压泵,什么时候该用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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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09:30
地点:平台简易会议室
测试总结会。房间不大,挤了二十多人。学员们获准旁听。
赵志坚站在投影前,展示刚才测试的数据曲线:“吊装过程最大动態应力出现在故障处理期间,但未超过安全余量50%。平台横摇控制基本达標,柴油机功率补偿响应时间0.8秒,优於设计指標。”
他顿了顿:“故障处理过程,大家看到了。老刘用了四分钟。我想说的是——这四分钟里用到的应急泵、备用管、经验判断,和我们从乌克兰引进的那些燃气轮机,本质上是一回事。”
学员们愣住了。
“都是工具。都是方法。”赵志坚的声音沉稳有力,“区別只在於复杂程度和技术含量。老刘用应急泵解决液压故障,叶菲莫夫院士在大连的测试台上,用acc算法解决燃气轮机高频振动——他们在做同一件事:用当下最有效的工具,解决最紧迫的问题,同时为下一个问题做好准备。”
那位被称为“王局”的观察员缓缓开口:“赵总工说得对。工程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合不合適。今天『鯤鹏』用柴油机站稳了,我们才能放心地去想,明天用什么让它跑得更快、更稳。”
他环视房间,目光在学员们年轻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叶菲莫夫身上——老院士作为特邀专家列席会议。
“叶老,”王局用俄语说,语气郑重,“您和您的同事们在大连测试台做的每一组实验、优化的每一个参数,意义都远超这个平台本身。”
翻译同步低语。叶菲莫夫坐直了身体。
“我们国家,”王局切换回中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钢铁,“需要一颗强大的、自主的『心臟』。不仅为了送火箭上天,也为了送我们的舰船,去更远的海。你们今天在陆地上驯服的每一台机器,解决的每一个振动问题,都是在为那颗未来的『中国心』,铺一块砖。”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卡洛斯的手再次按在腰间。他现在彻底明白了——老刘的扳手,叶菲莫夫的燃机,王局口中的“大国重器”,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层面。
都是在为一个民族的未来,拧紧一颗又一颗不能鬆动的螺栓。
叶菲莫夫缓缓站起身。这位六十五岁的老人,用带著口音但异常清晰的中文说:
“三十年前,我和我的妻子,想为我们的祖国造最好的船。后来……祖国不需要我们造那么多了。”
他停顿了一下,亚歷山德拉在轮椅上握住他的手。
“现在,我们在这里。”叶菲莫夫看向赵志坚,看向王局,看向每一个中国工程师,“帮助朋友们,为你们的祖国,造更好的船,和更好的……飞天之路。这不是施捨,是荣幸。”
他举起面前的茶杯——里面是浓茶:“以茶代酒。敬未来的『中国心』。愿它跳动得有力,跳动得长久。”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
赵志坚一饮而尽,感受著茶水的苦涩与回甘。他知道,今天在“鯤鹏”甲板上的这堂课,教给学员们的不仅是吊装技术。
它教的是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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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会后傍晚
地点:码头休息区
卡洛斯找到正在整理行李的老刘。老刘的脚边放著一个木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旧工具、手写笔记、泛黄的技术图纸——但唯独没有那把標誌性的扳手。
“刘工,我明天去天津了。”卡洛斯站在门口说,手放在腰间工具套上。
老刘抬起头,目光落在卡洛斯的手上:“扳手带了吗?”
“带了。”卡洛斯拔出来,双手递过去——他想让老刘再看看,看看它被保养得多好。
但老刘没接,只是看了一眼,点点头:“好。记得每天擦。”
他从木箱里抽出一本厚重的硬皮笔记本,封面用毛笔写著《燃料加注操作实录(1978-1998)》,边角已经磨白。
“这个也带上。”
卡洛斯一手扳手,一手笔记,忽然感到一种奇妙的重量平衡——一个是具体的工具,一个是抽象的经验;一个是钢铁的传承,一个是知识的火种。
“三十年前我刚来时,我师傅给了我扳手,也给了我一箱笔记。”老刘点了支烟,烟雾在夕阳中裊裊升起,“他说:『小子,扳手是让你干活的,笔记是让你想事的。只会干活的是工人,会想事的才是工程师。』”
卡洛斯翻开笔记。第一页:
1978.9.12 晴,西北风3级。首次独立操作加注泵。压力表读数异常跳动。判断:泵体內有残留气体。处理:开启排气阀30秒,重新启动。教训:每次启动前,必须確认管路內无气塞。
字跡工整,配著手绘的管路示意图。
“这是……”卡洛斯一页页翻下去。每一页都是日期、天气、问题、判断、处理、教训。二十年,七百多页,密密麻麻。
“全是『笨办法』。”老刘的声音有些遥远,“怎么在零下二十度保证阀门不冻,怎么在沙尘天维持管路清洁,怎么判断燃料纯度靠眼睛和鼻子……现在都有先进仪器了,这些老经验快没人记得了。”
卡洛斯感觉手中的两样东西在共鸣。扳手冰凉,笔记温润;一个重实,一个厚重。
“您给我的太多了。”他声音发紧。
“不多。”老刘摇头,“扳手是我师傅传给我的,笔记是我自己攒的。传下去,才是它们的价值。要是等我退休了,这些东西还锁在箱子里,那我才真是对不起我师傅,对不起我这三十年。”
他从隨身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木箱里抽出一本薄些的新册子——《国际学员常见操作误区与纠正指南》。
“这个也带上。到了天津,交给卫星总装厂的李建国工程师——他是我的老同学。里面是我对你的评价和推荐。”老刘把三样东西——笔记、新册子、信封——叠在一起,递给卡洛斯。
“这本新册子,是我这两个月整理的。里面有十二个案例,七个来自你和其他科林托学员,五个来自巴基斯坦学员。”老刘敲了敲册子封面,“在酒泉,我教你们的是『標准』。但你要记住——再精密的仪器,也要人来理解、判断、决策。你在酒泉犯的那些错、学的那些『为什么』,比操作规程本身更重要。”
卡洛斯將扳手小心地插回腰间,把笔记、册子和信封郑重地抱在怀里。忽然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不是物理的重量,是责任的重量。
“因为你是领队。”老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將来回到科林托,你不只是要照著手册操作设备,你还要教你的同胞,还要处理手册上没写的意外。那时候,你需要的不是一把扳手——”
他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是这里面的思维方法。是为什么在这个温度下要这样加注,为什么在这个天气下要那样检查。我把这些年的『为什么』整理给你,就是希望有一天,科林托的卫星上天时,不只是因为用了中国的技术,更是因为有一批真正懂为什么要这样做的科林托工程师。”
卡洛斯深深鞠躬,为扳手,为笔记,为眼前这个把三十年青春化作传承的老人。
“记住三件事:敬畏工作,相信团队,不忘初心。”老刘最后说,“还有——等你用那把扳手拧紧第一个真正关乎成败的螺栓时,你会明白,我师傅传给我的,和我今天传给你的,到底是什么。”
卡洛斯转身离开,脚步沉稳。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刘正弯腰收拾那个木箱子。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髮和佝僂的背上。箱子里已经空了——最重要的两样东西,都已经传下去了。
扳手给了手。
笔记给了脑。
而老刘用三十年光阴写就的工程师之魂,正在通过这两样载体,跨越山海,传递给下一个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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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翌日清晨
地点:离港的交通艇上
卡洛斯回望渐行渐远的“鯤鹏”平台。那个钢铁巨兽在晨雾中泛著灰色的光,甲板上的红色模块像一枚勋章。
他的手按在腰间工具套上,另一只手护著怀里的笔记和册子。哈立德在他旁边,看著卡洛斯这套行头,忍不住问:
“那把扳手……真的那么重要吗?”
卡洛斯拔出扳手,放在掌心。晨光下,金属表面反射著港口的水光,也映出他自己年轻的脸。
“它的重要不在於本身。”卡洛斯轻声说,“而在於它见证过酒泉发射塔在风沙中屹立,见证过『鯤鹏』柴油机在渤海湾第一次轰鸣。”
他收好扳手,望向远方的海平面:
“现在,它要去天津卫星总装厂。也许未来某一天,它会出现在科林托的卫星测试车间,拧紧我们国家第一颗卫星的某个关键部件。”
哈立德若有所思:“所以它像一个……信物?”
“不。”卡洛斯摇头,手指抚过怀里笔记粗糙的封面,“信物只是纪念。而这个——”
他拍了拍腰间的工具套,又按了按怀中的笔记:
“是火种。”
交通艇破开晨雾,驶向港口。卡洛斯知道,从今天起,他每一次掏出这把扳手,都会想起甲板上那四分钟,想起老刘选择液压泵而不是扳手的判断,想起那本记录了二十年“为什么”的笔记。
而这份重量,將伴隨他走遍天涯海角,在每个需要拧紧螺栓的时刻,提醒他——
標准在心里,工具在手中,而路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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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远处,大连重工的测试中心里,叶菲莫夫盯著屏幕上的振动曲线:0.12毫米。他长舒一口气,看向身边的亚歷山德拉。
“岸基测试通过了。”他说,“接下来,可以开始写《舰用適配方案》了。”
亚歷山德拉在计算纸上推演著数据,忽然抬头:“伊万,如果把这个acc算法应用到舰船主动力上,配合我们的结构阻尼方案……”
“可以让新一代驱护舰的安静性,达到世界一流水平。”叶菲莫夫接话,眼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那颗未来的“心臟”,正在陆地上一分一毫地,学会强壮而稳定的跳动。
而它的每一次搏动,都將响彻海天。
(第 161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