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最坏的打算(1/2)
时间:1997年12月5日,星期五,上午九点
地点:北京研究院,电源系统设计室
周明打开投影仪,“天宫”空间站核心舱的电源系统三维模型旋转著出现在屏幕上。这是他带领团队歷时八个月完成的初步方案。
会议室里坐著十五个人:中方设计团队六人,弗拉基米尔带领的五人苏联专家组,还有陈向东和叶菲莫夫作为观察员。
“各位,这是『天宫』一號核心舱的电源系统初步设计。”周明开始匯报,“採用集中式太阳能供电,三组可展开式太阳能帆板,总功率12千瓦。蓄电池组採用镍氢电池,可支持核心舱在阴影区工作45分钟……”
他讲得很细致,从功率分配到热管理,从故障检测到维护接口。方案明显借鑑了国际空间站和“和平”號的经验,但又做了中国化的改进——比如更紧凑的布局,更强调可靠性而非极致性能。
匯报结束后,弗拉基米尔第一个举手。
“周工程师,您的设计考虑了所有正常工作模式。”他用俄语说,旁边的年轻翻译迅速转换成中文,“但我想问一个不同的问题。”
周明点头:“请讲。”
“如果,”弗拉基米尔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用手在太阳能帆板上画了个圈,“如果其中一组帆板在展开时卡住了,只展开了30%。如果另一组被微流星体击中,效率降到50%。如果这时候货运飞船因故障延迟三个月抵达——您的系统能支撑核心舱生存多久?”
会议室安静了。
周明快速心算:“两组帆板受损,剩余功率大约……4千瓦。扣除基本生命保障和热控的3.5千瓦,只剩下0.5千瓦给科学载荷和姿態控制。蓄电池只能支撑阴影区……”
他停住了。计算结果很明显:撑不过一周。
“在苏联,”弗拉基米尔走回座位,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重,“我们设计太空飞行器时,有个原则叫『最坏的打算』。”
他点击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投影切换成一张黑白照片——那是“暴风雪”號太空梭在轨道上展开太阳能电池板的珍贵影像。
“大家都知道『暴风雪』號,但很少有人注意这个细节。”弗拉基米尔指著那对展开的太阳能板,“美国人嘲笑我们:为什么要在太空梭上装这么笨重的展开机构?直接用燃料电池不是更简洁吗?”
他环视全场:
“因为苏联设计师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从来不是『如何完成任务』,而是『如果一切都不顺利,如何活著回来』。”
照片切换到下一张,是复杂的故障树分析图。
“『暴风雪』的设计目標是:在完全失去地面支持的情况下,独立在轨生存365天。”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迴荡,“不是因为它先进,是因为我们假设——战爭可能爆发,地面站可能被摧毁,补给可能永远来不了。太空飞行器必须能自己活下去。”
周明盯著那些图表,感觉自己之前的思路被打开了另一扇门。
“所以它的太阳能板要能展开,”弗拉基米尔继续,“因为燃料电池的工质会耗尽,而太阳不会。它的货舱里永远备著额外三个月的食物和水,它的控制系统有完全独立的备份,甚至……”
他顿了顿:“甚至它的机载计算机,能在完全失去地面指令的情况下,自主完成返回大气层、著陆的全过程。1988年那次无人试飞,就是这样完成的。”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嘆声。几个年轻中国工程师睁大了眼睛。
“我不是说『天宫』要照搬『暴风雪』的设计。”弗拉基米尔转向周明,“我是想传递这种思维方法:在您开始优化效率、控制成本之前,先问问——这个系统的『生存底线』在哪里?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守住这条底线?”
周明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不是重新评估。”弗拉基米尔纠正,“是增加一个维度。在『性能-成本』的二维权衡中,加入第三维:『生存能力』。有些地方可以妥协,有些地方——关乎航天员生命、关乎任务根本的——一寸都不能退。”
陈向东这时开口了:“弗拉基米尔同志,按您的经验,守住『天宫』的生存底线,我们需要增加多少成本?”
弗拉基米尔想了想:“硬体上,可能需要增加5%-8%的冗余设计。但更大的成本是时间——做更完整的故障分析,做更多的极端工况模擬,制定更详尽的应急预案。这些工作不產生直接效益,但能在关键时刻救命。”
“值得。”陈向东毫不犹豫,“人命无价,国家重器无价。”
会议继续进行。但接下来的討论完全变了方向——不再只是“如何实现功能”,而是“如何在各种灾难性故障下维持基本功能”。
周明发现,当用这种“最坏打算”的视角重新审视自己的设计时,很多原本觉得“足够好”的地方,突然变得脆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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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天津测试中心,真空舱控制室
穆罕默德·哈桑盯著屏幕,手心全是汗。
这是辐射计软体补偿方案的第47次测试。前46次,要么精度不达標,要么在某种极端条件下失效。乔瓦尼把算法改了一遍又一遍,哈桑跟著调试了三天三夜。
“这次应该行了。”乔瓦尼的声音沙哑,他眼睛里布满血丝,“我重新设计了温度补偿曲线,用三段式擬合代替原来的线性模型。”
汉斯站在两人身后,一言不发。他已经48小时没离开测试中心了。
真空舱开始抽气,温度逐渐降低。零下20度,零下40度,零下60度……
辐射计的输出曲线出现在屏幕上。这一次,它没有归零,也没有剧烈跳动,而是稳定地沿著理论值上下波动——误差控制在±3%以內。
“零下80度,保持。”汉斯下令。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曲线依然稳定。
“升温测试。”汉斯继续。
温度回升,零下60度,零下40度,零下20度……最后回到室温。辐射计全程工作正常。
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欢呼。巴基斯坦工程师们互相拥抱,有人流下了眼泪。
哈桑看著那条曲线,感觉自己的心臟终於重新开始跳动。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的解决,这是信心的重建——对他自己,对他的团队,对巴基斯坦航天能力的信心。
“列印测试报告。”汉斯依然冷静,“准备材料,今晚向suparco匯报。”
“汉斯先生,”哈桑转过身,“我想……在匯报时,公开承认我们最初的错误。”
汉斯看著他:“確定吗?你可以只说『发现问题並解决』。”
“我確定。”哈桑挺直脊背,“马利克博士说过,我们要的是真正的能力建设。而能力建设的第一步,就是正视错误,並从中学习。”
乔瓦尼拍了拍哈桑的肩膀:“你成长了,年轻人。半年前的我,可没有这种勇气。”
就在这时,汉斯的手机响了。他接听,脸色渐渐严肃。
“好的,我明白了。”掛断电话,他看向两人,“马利克博士已经知道测试失败了。不是我们匯报的——是suparco內部有人泄露了消息。现在伊斯兰玛巴德有声音质疑整个项目,质疑我们的能力。”
哈桑的脸色白了:“那……”
“所以今晚的匯报更重要了。”汉斯说,“我们要展示的不是『如何掩盖问题』,而是『如何专业地解决问题』。哈桑,把你写的《元器件选用规范》也准备好。我们要告诉所有人——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从失败中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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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酒泉发射场,燃料加注区
卡洛斯穿著厚重的防护服,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面罩上凝成了白雾。他站在老师傅老张身边,看著巨大的燃料罐车缓缓对接发射塔。
这是长征二號丙某次常规发射前的燃料加注准备。卡洛斯和另外两名科林托学员被分配到燃料系统组跟岗——不是观摩,是实际操作。
“卡洛斯,检查三號阀门状態。”老张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卡洛斯走到那个直径半米的球形阀门前,按照培训的內容,先看压力表,再看位置指示器,最后用手持检测仪测漏。
“三號阀门,压力正常,位置锁定,无泄漏。”他报告。
“记录。”
卡洛斯在本子上记下时间和数据。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他知道,这个阀门控制著四氧化二氮的流向,那是一种剧毒、强腐蚀的推进剂。任何泄漏都可能致命。
“怕了?”老张问。
“有点。”卡洛斯老实回答。
“怕就对了。”老张说,“搞燃料的,不怕才危险。记住——敬畏是你最好的防护装备。”
加注程序开始。低温的燃料通过管道流入火箭贮箱,白色的蒸汽从排气口喷出,在戈壁的寒风中迅速消散。
卡洛斯盯著自己负责的三个监测点,眼睛都不敢眨。每三十秒记录一次数据,每五分钟向控制室报告一次状態。
突然,他注意到二號压力表的指针有轻微颤动——不是正常波动,是一种高频的、小幅度的抖动。
“张师傅,二號压力表异常。”他立即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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