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伏特加、二锅头与「土」办法（1/2）

秋意渐深，研究院院子里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便打著旋儿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家属区那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却热闹非凡。一场別开生面的“中苏儿童足球友谊赛”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叶菲莫夫院士的孙子小安德烈，穿著不太合身的跨栏背心（明显是父亲的旧衣服改的），带著球左衝右突，脚下技术颇有点乃祖之风——精准、实用、带著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他对面，陈向东的儿子小军，剃了个板寸，晒得黝黑，像个小牛犊子一样横衝直撞，技术糙了点，但拼抢极其凶狠。两个孩子带著各自的小伙伴，在尘土飞扬的简易场地上，为了一个有些瘪的皮球，爭得“人仰马翻”，喊声、笑声、夹杂著生硬的汉语和俄语指令，响成一片。

场边，充当临时教练兼裁判的，是谢尔盖。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满脑子都是涡轮叶片和振动方程的火箭发动机专家，此刻挽著袖子，额头上冒著汗，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汉语和手势，艰难地维持著秩序：“安德烈！传球！传给……那个……伊万！对！伊万有空档！……小军！別用手！手！足球！用脚！脚！”

娜塔莉亚大婶和其他几位苏联专家的家属，以及不少中国家属，围在场边，端著自家带来的瓜子、花生、甚至还有醃好的酸黄瓜，一边看球，一边用夹杂著手势和简单词汇的方式聊天。娜塔莉亚的大嗓门和爽朗的笑声格外有感染力，她正努力向旁边的中国大妈解释，为什么俄罗斯人吃饺子要蘸酸奶油而不是醋。

更远处，李振华和几个所领导，还有叶菲莫夫、格里戈里、巴维尔等几位核心苏联专家，也搬了小板凳坐在树荫下，远远地看著孩子们踢球。他们面前的摺叠小桌上，摆著几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所里小食堂自己酿的、度数不低的散装白酒，还有一瓶打开的、標籤磨损的伏特加。

“叶菲莫夫同志，尝尝我们这个，二锅头，劲儿冲，但醇。”李振华给叶菲莫夫的缸子里倒上透明的白酒。

叶菲莫夫端起来，先闻了闻，浓烈的酒精味让他眉头微挑，然后抿了一小口，一股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他咂了咂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嗯……很直接，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他也拿起伏特加，给李振华倒上，“试试我们的，像冰原下的火。”

两人碰了一下缸子，各自喝了一口。辛辣过后，是一种奇异的、暖洋洋的舒坦。足球场上的喧闹，家属们的谈笑，秋日午后的阳光，混合著酒气，构成了一种奇异而融洽的氛围。

“没想到，谢尔盖还有这一手。”李振华看著场上跑得满脸通红的谢尔盖，笑道。

“他小时候，在科罗廖夫城，也是这么踢球的。”叶菲莫夫看著孙子，眼神有些悠远，“那时候，我们住在一排排一模一样的楼里，楼下就是这样的土场子。孩子们踢球，大人们就在旁边喝酒，聊火箭，聊发动机，聊什么时候能上月球。”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楼还是那些楼，场子也还在，但一起喝酒、聊火箭的人，越来越少了。”

气氛微微沉默了一瞬。格里戈里拿起酒瓶，给大家都满上，用他特有的、带著金属质感的嗓音说：“这里，场子不一样，酒不一样，但聊的东西，一样。火箭，发动机，什么时候，能把更重的东西，送到更高的轨道上去。” 他举起缸子，“为了这个，乾杯。”

“为了这个，乾杯。” 几个搪瓷缸子和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过三巡，话匣子也打开了。不再只是聊工作，开始聊起各自的家乡，聊起孩子，聊起过去的趣事。巴维尔院士难得地话多了起来，讲起他年轻时在莫斯科大学，如何用自製的望远镜观测卫星，差点被克格勃当间谍抓起来。引得大家一阵鬨笑。

“李，”叶菲莫夫忽然转过头，看著李振华，灰蓝色的眼睛在酒精作用下显得格外明亮，“你知道，我最近在研究你们中国古代的一种工艺。”

“哦？什么工艺？”李振华好奇。

“失蜡法。”叶菲莫夫用生硬的中文说出这个词，然后切换到俄语，由旁边的翻译补充，“铸造精密器件的方法，用蜡做模型，外面敷上耐火材料，加热后蜡融化流出，形成空腔，再注入金属液。很古老，但很聪明。”

李振华有些意外，没想到叶菲莫夫会对这个感兴趣。

“我在想，”叶菲莫夫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著，“我们现在的单晶空心叶片，製造流程太复杂，成品率低，成本高。我在你们的档案室里，看到过一些五十年代的资料，你们当时没有真空定向凝固炉，是怎么解决涡轮叶片铸造的？”

李振华心中一动，隱约明白了叶菲莫夫想说什么。他斟酌著词语：“那时候条件艰苦，確实用了很多……土办法。比如用石墨模具代替陶瓷模壳，用中频感应炉土法上马模擬真空环境，靠老师傅的经验控制浇铸温度和速度。成功率不高，质量也参差不齐，但確实造出了一批能用的叶片，解了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