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4章 风满长安,胡女案 6(1/2)
腊月十一,北直隶大兴县.
朱翊钧负手立於海瑞的神像前,神色肃穆。神像面容清癯,目光如炬,仿佛仍在凝视著这纷扰的人世间。
祠外风雪渐起,雪花穿过天井,零星落在他的肩头。
王錚肃立在他身后三步之外,双手捧著一份厚厚的密奏。
这上面,是过去数月,锦衣卫在西北查获的关於“胡女案”及关联贪瀆事项的详尽罪证、涉案人员名录,以及初步的处置建议。
密密麻麻的名字、官职、罪行。
“都在这儿了?”朱翊钧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陛下,北镇抚司及陕西千户所匯总之主要人犯罪证、名录,俱在此册。牵涉边军將领五十七人,其中指挥使、同知、僉事等级十一人,陕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西安府及下辖州县官员两四十三人,地方豪强、牙行头目一百一十九人,另有涉事商贾、吏员等数千人人附名待查。“
“此案脉络已大致清晰,首恶、胁从、窝主、销赃者,皆有跡可循。”
朱翊钧听完匯报,只是抬头看自己的老师。
他嘆了口气。
“传朕旨意:以北镇抚司指挥使提督此事,调陕西、山西临近卫所官军听用。即日起,按此名录,锁拿所有涉案人犯。”
“边军將领,就地革职拿下,严加看管,其部属由副职或朝廷另派將领暂行署理;地方官员,无论品级,即刻去冠摘印,押入按察使司大牢。”
“地方小吏,豪强商贾,抄没家產,一体擒拿。”
“要快,要准,要狠。不可走漏风声,不可引发大的骚乱。但有敢於聚眾抗拒、煽动军卒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臣,遵旨!”
“还有,”朱翊钧补充道:“將这份名录,抄录一份紧要的,派人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定西城,交给麻贵。告诉他,朕的旨意已下。他那边……朕等著看结果。”
“是!”
旨意即出,如雪原惊雷。
朱翊钧敢於在西北如此大动干戈,甚至直指边军將领,並非一时衝动,而是基於多重考量,有足够的底气与把握。
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无上威望与法统压制。
朱翊钧御极四十八年,平定蒙古、经略辽东、开拓西域,武功之盛,直追太祖太宗。
以皇帝名义清理门户,对大多数並未深入参与罪恶的官兵而言,具有天然的法统和心理优势,难以生出反抗之心。
造反?
对抗谁?
对抗带给他们荣耀和战利品的皇帝?
名不正言不顺,军中主流绝不会响应。
其二也就是精密的军事制衡体系。
自万历三十年后,因为军镇实力急促变大,为了防备安史之乱这种事情,朝廷对边军的控制也必须更加严格,文官们可能监察自己,没有那么多的想法,让他们出主意,监察军队,那手段可是已臻化境。
各地镇守总兵、巡抚、镇守太监、兵备道、巡按御史层层监督、分权制衡。
更重要的是,军队的调动权被严格分割。
如寧夏、甘肃、固原等重镇的兵马,其主要防御和进攻方向是蒙古残部或西域,其出动作战需有明確的御旨或兵部堪合,指定方向、目標。
没有旨意,一兵一卒不得擅自向西安或其他內地州府移动,这是铁律。
將领私自调兵往內陆州府走,就是谋反,部下军官也可拒绝执行,擒拿之后,亦有大功。
甚至,像西北军,西南军,辽东军这几支最为庞大的军事力量,他们的老兵,在退出军队后,在五十岁之前,不被允许前往两京,也就是北京城,而南京城。
任何缘由都不能去。
同时,陕西都司及西安西安前、后、左、右卫等直属於五军都督府和兵部,与边镇系统相对独立,足以弹压可能的小规模异动……
当然,第三方面的原因还是利益集团的非整体性。
这么长时间的调查中,参与“胡女案”的边军將领,只是西北庞大军事体系中的一小部分,且多集中於负责后勤、驻防地方、或与商路密切相关的部队,並非所有野战主力都深陷其中。
当然,定西城帅府马贵在收到自己儿子的书信后,也赶忙行动。
他当然知道,这是天子给他的一次机会。
在腊月初的时候他传出將令,以“议討极西残敌新策”为名,紧急召集分散在各处驻防、屯垦的十余名將领回定西城议事。
这些將领不疑有他,纷纷赶回。
当他们齐聚帅府大堂,等待国公爷宣布军机时,等来的却是麻贵冰冷的面孔和两旁涌出的、手持绳索刀剑的国公府亲兵。
没有激烈的反抗。
麻贵积威之下,大多数人面如死灰,束手就擒。
麻贵当眾宣布了他们的罪状,当场革去所有军职,收缴印信兵符,由亲兵押解至城中別院,严加看管,听候朝廷进一步发落。
同时,迅速任命了可靠的副手或中层將领接替他们的职位,並派出监军使者前往各营安抚,重申军纪……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乾净利落。
这意味著,这十几名將领,將不再出现在锦衣卫的公开抓捕名单上。
他们的命运,將交由麻贵以军法、家法的方式,在定西城的范围內“低调”处理。
或贬职,或圈禁终老,或派往最危险的哨所戴罪效力。
这是君臣之间,关於西北稳定最大公约数的一次冰冷默契……
当定西城內的肃杀刚刚尘埃落定,一场规模更大、更公开、更震撼的抓捕风暴,已如同严冬的暴风雪,席捲了整个陕西,並波及山西部分关联地区……
腊月十五前后,仿佛一夜之间,无数緹骑手持驾帖,在本地驻军或紧急调来的邻近卫所官兵配合下,同时扑向预定的目標……
而腊月十五之日。
朱翊钧也返回了北京城。
回到皇宫之后,他立即召见了內阁首辅,与太子两人。
阁內笼著充足的炭火,温暖如春,驱散了北地冬夜的酷寒。
朱翊钧已换回明黄色的常服,卸去了旅途的风尘,但眉宇间那份长途跋涉的疲惫与更深沉的凝思却难以掩去。
他斜倚在龙椅上,脚下踏著暖烘烘的脚炉。
太子朱常澍与內阁首辅孙承宗奉密召而来。
两人行礼之,朱翊钧便给两人赐座。
刚刚坐下,朱常澍便赶忙说道:“父皇此番去外出散心,时日不短,儿臣在京中,无一日不掛念圣体安泰。今日见父皇迴鑾,神采虽略有清减,但目光湛然,儿臣……儿臣心中大石总算落地了。”
朱常澍的声音带著些许激动,言辞恳切,关切之情溢於言表。
孙承宗亦欠身道:“陛下离京这些时日,臣等虽勉力维持,然中枢无主,终觉乾坤失轴。今见陛下迴鑾,天威重临,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朱翊钧听著,目光在儿子与老臣脸上缓缓扫过,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端起手边的参茶呷了一口,才缓缓问道:“朕离京这数月,朝中……可还安稳?可有甚棘手难决之事?”
朱常澍一听,心中猛地一紧。
这可不是简单的小问题啊。
这可要好好回答。
如果说一切都好,那岂不是在给父皇说,大明朝离你没你,都一样转。
可如果说的太糟糕,那岂不是在说自己確实是个饭桶。
他思虑片刻后,答覆道:“回父皇,托父皇洪福,列祖列宗保佑,这数月来,朝中大体平稳。各部院照常办事,天下並无大的灾异兵燹。几桩紧要事务,如漕运年终结报、辽东岁赐发放、南直隶秋税收尾等,儿臣皆与孙阁老、各部堂商议著处置了,票擬、批红皆循旧例,不敢专擅。偶有爭议,亦多能调和处置。”
“然父皇天威深重,乾纲独断已久。儿臣才疏学浅,虽有心效仿父皇勤政,然处理政务时常感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圣托,儿臣深感,这江山社稷,一日也离不得父皇掌舵。”
孙承宗適时补充,语气沉稳:“殿下监国期间,夙夜匪懈,諮询臣工,慎於决断,朝野並无閒言。老臣等辅佐殿下,亦觉殿下仁孝勤勉,颇有陛下之风。至於些许政务分歧,实属常態,陛下在朝时亦常有之。如今陛下迴鑾,正可圣心独断,廓清疑虑。”
朱翊钧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心中明镜一般,自己离京数月,朝廷这台庞大的机器依旧在惯性下运转,太子和內阁確实维持了基本稳定。
朝臣们或许私下有些议论、试探,但经歷了“妖书案”等风波,加上太子这些年逐渐参与政务、地位稳固,並无多少人敢公然兴风作浪。
太子和孙承宗此刻的回答,恭敬中带著谨慎,圆滑里透著实情,既符合他的预期,也让他对京师这数月的情形有了底。
“嗯,你们做得不错。”朱翊钧终於点了点头,给予肯定,但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讚许:“朝廷能平稳,是尔等之劳,也是祖宗庇佑,百官用心。”
“朕从山西入陕,一路行去,商路確是繁华,西安城不亚於京师。新政如济老院,办得也还实在,有些孤老確得其所。”
“然则,朕也看到了不少污秽不堪之事!沿途驛站,多有官吏公然狎妓宴饮,夜夜笙歌,视朝廷法度如无物。更甚者,西北边军之中,竟有人与地方豪强、不法商贾勾结,將掳掠自极西之地的女子,视为奇货,贩卖流转,供官场享乐!”
“陕西官场,从州县到省府,涉足其中者,不知凡几!”
“纲纪败坏,一至於斯!”
他每说一句,朱常澍和孙承宗的脸色便凝重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沉如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
朱常澍这个太子可不是摆设。
他在地方官场,也是有人的。
特別是陕西,山西,辽东,以及浙江。
虽然他的人,没有做到老大,但也都是老三,老四啊。
在山西的亲信,可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父皇口中的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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