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熊油(2/2)
他现在没心思应酬,肩上的重担和身体的疲惫是实实在在的。而且,他更清楚屯子里的规矩:现在是猫冬的农閒时节,他凭自己本事从山里打来的猎物,除了象徵性给屯长王满仓家送一点意思一下,其余都归他自己支配,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没人能说二话。但若是到了开春农忙,集体下地干活的时候,他再想进山,那打到的野物,就得按比例往屯里的集体食堂交一部分肉,算是弥补他没能出工造成的损失。眼下,这头熊瞎子,几乎完完全全属於他个人,这让他心里格外踏实。
回到熟悉的小院,关上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將外界的喧囂与探究隔绝开来,李越才真正鬆了口气。他將沉重的担子卸在院子角落的积雪上,那里天然就是个冰窖,能很好地保存这些肉。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抽出侵刀,从最好的熊后臀尖部位,割下足有四五斤重的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熊肉。他没急著处理自己,而是將这块还带著体温的生肉,放到了进宝的面前。
“吃吧,老伙计,这是你应得的。”李越蹲下身,用力揉了揉进宝结实的前胸和脖颈,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尝尝这味儿,记牢了。等以后还得靠你,领我去端熊仓子呢!”
进宝似乎完全听懂了,它低头嗅了嗅那块蕴含著澎湃能量的熊肉,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嚕声,隨即大口撕咬、吞咽起来。让猎犬熟悉並享用猎物的血肉,不仅能补充体力,更能加深它对这种气味的记忆和狩猎欲望,这是老猎人驯犬的不传之秘。
看著进宝狼吞虎咽,李越自己也感到一阵阵虚脱般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与熊搏杀时的精神高度紧张,以及后续数小时高强度的分解、搬运工作,几乎榨乾了他这具年轻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他强打著精神,用雪简单擦了把手脸,走进屋里,將灶坑里塞满耐烧的劈柴,引燃了火。炕道里很快传来噼啪的燃烧声,冰冷的土炕开始渐渐吸收热量。
做完这一切,李越连身上那套沾满血污和汗渍的棉衣都懒得脱,只把脚上冻硬了的棉靰鞡鞋踢掉,便一头栽倒在刚刚泛起一丝暖意的火炕上。
几乎是脑袋挨到炕席的瞬间,沉重的眼皮就再也支撑不住,无边的黑暗和睡意如同厚重的棉被,將他彻底包裹。他甚至没来得及理清脑海中关於那枚珍贵铜胆、那张完整熊皮该如何处理的思绪,就在疲惫的绝对支配下,昏睡过去。
屋外,进宝已经吃完了那块熊肉,正意犹未尽地舔著嘴巴和鼻子。它警惕地在院子周围巡视了一圈,然后安静地趴在屋门口,耳朵时而抖动一下,捕捉著夜晚的一切细微声响,忠实地守护著陷入沉睡的主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越就醒了。儘管浑身的肌肉依旧酸胀,像是被石碾子碾过一遍,但多年的习惯和心底记掛的事情,让他没法贪睡。坑洞里还有余温,屋里不像往日那般寒气逼人。
他没敢閒著,猎熊的兴奋过后,是更为实在的收穫处理。那头熊瞎子一身是宝,除了最值钱的胆和皮,这满身的肥膘和厚实脂肪,更是过冬的宝贝。
他在院子里支起那口最大的铁锅,將昨夜分解好的、切成小块的熊板油一股脑倒进去,添上柴火,开始慢慢地熬製熊油。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很快,油脂受热融化,咕嘟咕嘟地冒著细密的气泡,一股独特的、略带腥臊却又透著浓烈肉香的油气在清冷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李越拿著长木勺,小心地搅动著,防止粘锅。他深知这熊油的妙用。在这苦寒的关东,熊油熥出来的饼子,又香又润,放在室外一晚上都硬邦邦的不会上冻,是顶好的乾粮。若是要进深山老林子,出发前喝上小半碗温热的熊油,那厚重的热量能在肠胃里捂上大半天,任它风雪再大,身子骨里都感觉有股底气撑著,一天下来都不觉得刺骨地冷。而且,这油不光能炒菜、烙饼,更是保养枪械的极品。用熊油细细擦拭过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即便是在零下二三十度的酷寒里,枪栓拉动起来都顺滑无比,绝不会因为普通枪油凝固而卡壳,这在关键时刻是能保命的东西。
一上午的工夫,就在这裊裊的青烟和浓郁的油香中过去了。铁锅里的油脂渐渐变得清亮,油渣也蜷缩成了金黄酥脆的小块。李越撤了火,待油温稍降,用细纱布过滤,將清澈微黄的熊油一勺勺舀进准备好的几个厚实陶罐里,看著它们慢慢凝固成乳白色的膏状。光是这一项,就让他觉得这趟冒险值了。
將熬好的油和收拾乾净的院子规整好,李越想了想,从屋里取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好的、沉甸甸的物件——正是那只肥厚的黑瞎子后掌。他拎在手里,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烟火气,对趴在院门口晒太阳的进宝叮嘱了一句“看好家”,便迈步朝屯长王满仓家走去。